申时初刻,雨势稍歇。
偏殿庭院里的积水尚未退去,倒映着灰败的天光。
姜婉并未离去。
她站在廊下阴影里,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块被雨水浸泡过的降等铜牌。
铜牌边缘的锈迹蹭在掌心,带来一阵粗糙的刺痛。
邓姑姑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并未换下那身半旧不新的紫缎袄子。
她面前的炭盆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堆死灰。
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虽已淡去大半,却像一层黏腻的油膜,贴在每个人的鼻息间。
赵答应倚在门框上,手里转着佛珠,目光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一直盯着邓姑姑的侧脸。
小翠缩在姜婉身后,浑身发抖,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。
“姜妹妹。”
邓姑姑终于开口。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陈年的痰。
她抬起手,揉了揉太阳穴,指尖那枚磨损严重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。
“今日之事,惊扰了内务府的清净。”
邓姑姑顿了顿,眼神如钩子般刮过姜婉的脸。
“陛下若问起,本宫只说炭火受潮,意外走水。”
她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。
姜婉垂着眼眸,没有接话。
她注意到邓姑姑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那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一种深入骨髓、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“只是……”
邓姑姑话锋一转,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冷笑。
“这未央宫的规矩,便是‘意外’二字。”
“若是有人非要打破这份平静,逼着本宫去查那炭的来源……”
她站起身,紫缎袄子的下摆扫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那便不是意外,而是蓄意谋害御前,意图巫蛊惑众。”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重如千钧。
周围的宫人瞬间噤声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巫蛊。
这是宫中禁术,一旦沾上,便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赵答应手中的佛珠停住了。
她挑了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。
看来,这位掌事姑姑已经无路可退,只能用最狠毒的罪名来封口。
姜婉依旧沉默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这一步,跨过了安全距离。
邓姑姑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她厉声问道,右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腰间。
那里别着一把短刀,是内务府掌事姑姑的标配。
但姜婉没有看那把刀。
她的目光落在邓姑姑的右手上。
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,正因为紧张而用力收紧。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指节泛白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
姜婉的声音极低,平缓如水。
她停在邓姑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这个距离,既能看清对方的表情,又不至于触发护卫的警戒。
“臣妾只是想问问,”姜婉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冷静,“那批劣炭,究竟是从何处来的?”
邓姑姑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随即,她恢复了镇定,甚至露出了讥讽的神色。
“你是在质问本宫?”
她逼近一步,身上的脂粉味混合着硫磺残留的异味,扑面而来。
“姜婉,你如今不过是个失宠的侍妾,也配过问内务府的账目?”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