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初刻,雨势未至,但空气里的湿度已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偏殿内的炭盆里,余烬正从刺眼的红转为沉闷的白。
姜婉站在案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“降等”铜牌。
金属表面冰凉,边缘有些许磨损,那是她这几日反复查看留下的痕迹。
铜牌上的两个字,“降等”,笔画深峻,像两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邓姑姑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一方帕子,眼神死死盯着炭盆。
她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光,那是常年盘玩形成的包浆,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。
“姜氏。”邓姑姑开口,声音尖细,像是指甲刮过瓷器,“酉时将至。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,这牌子便不是挂在脖子上,而是拴在脚上。”
姜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声音极低,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:“姑姑说笑了。臣妾只是在等火灭。”
“等?”邓姑姑冷笑一声,身体前倾,那股硫磺味混合着劣质炭燃烧的酸腐气扑面而来,“陛下赏赐的是御炭,你倒好,把它烧成了废灰。这是故意怠慢圣恩,还是心术不正,想以此试探本宫的底线?”
小翠站在一旁,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她紧紧攥着袖口,那里藏着一小块极小的、色泽乌黑油亮的优质木炭。
那是她从库房偷出来的,原本想留作最后的底牌,可现在,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赵答应靠在窗边,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她在看戏。
看这只曾经风光无限的姜婉,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入绝境。
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,雷声在远处闷响,像是巨兽的低吼。
姜婉终于抬起了头。
她的目光越过邓姑姑,落在那盆即将冷却的炭火上。
“姑姑可知,”姜婉轻声问道,语气里没有辩解,只有陈述,“为何今年的炭,总是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硫磺味?”
邓姑姑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姜婉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一丝慌乱。
“放肆!”邓姑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茶杯震得叮当作响,“内务府送来的炭,皆是经过严格查验的。你一个小小答应,懂什么炭火?莫要信口雌黄,污蔑内务府清誉。”
“臣妾不懂炭火。”姜婉垂下眼帘,看着手中的铜牌,“臣妾只懂人心。”
她将铜牌举到眼前。
透过铜牌反光的金属面,她看见邓姑姑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。
那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紫缎袄子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邓姑姑害怕了。
她怕的不是姜婉,而是那批劣炭的来源。
三年前那个因为劣炭而病逝的妃子,那股硫磺味,就像鬼魂一样缠绕着她。
如果这批劣炭被查出来源,不仅仅是私吞御赐好炭的问题,更是欺君之罪。
“时辰快到了。”邓姑姑强撑着威严,声音却有些发颤,“姜氏,你若再不认罪,本宫便让人把你拖出去。”
姜婉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慢,却很稳。
她拿起那枚铜牌,指尖用力,指甲嵌入掌心,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
但这疼痛让她清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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