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秀宫的暖阁里,炭火烧得极旺。
不是那种温吞的余烬,而是刚劈开的松木在铜盆里爆裂出的热烈。
火光跳跃,映得满室金碧辉煌,却照不透聂婉心底的那片寒凉。
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但这正是她想要的。
疼痛让她清醒,寒冷让她保持那种近乎病态的冷静。
周姑姑站在太后的紫檀案前,手里捏着那张从永宁宫带回来的金箔纸帖。
她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聂婉,而是落在案头的一只青瓷小碟上。
碟子里,躺着一块泛黄的、边缘卷曲的纸片。
那是被唾液浸透、又被牙齿咬碎过的封条残片。
此刻,它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一枚被驯服的兽牙。
“太后娘娘,”周姑姑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恭敬,“永宁宫的人到了。”
太后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正低头看着一份奏折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。
那节奏很慢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弦上。
聂婉低着头,视线只能看到自己素白的裙摆。
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龙涎香,浓郁得让人窒息。
这香味里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。
像是某种草药熬煮过久后留下的焦苦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太后的声音慵懒,听不出喜怒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。
小翠搀扶着聂婉站起身。
她的腿有些抖,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。
走进暖阁时,聂婉余光瞥见右侧的软榻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严贵妃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织金牡丹袍,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念珠。
那双眼睛半眯着,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。
见到聂婉,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。
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股阴冷的狠厉。
“臣妾给太后请安,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聂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缕烟。
她没有抬头,额头紧紧贴着地面。
这个姿态卑微到了极点,却也危险到了极点。
因为这意味着,她完全接受了这种审视。
严贵妃手中的念珠停了一下。
她似乎没想到聂婉会如此顺从。
按照常理,一个被指控“疯癫失仪”的妃嫔,此刻该是惊恐辩解,或是痛哭流涕。
而不是这样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太后的声音响起。
聂婉缓缓起身,垂目而立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因长时间的咬合而渗出一丝血迹。
但在烛光下,那抹红显得格外刺眼,也格外妖冶。
“听说,你在永宁宫吞了封条?”太后问。
语气平淡,仿佛在问今早的粥烫不烫。
“是。”聂婉回答。
“为何?”
“臣妾知错。”
聂婉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虔诚。
“昨日严姑姑送来新炭,臣妾见炭盆完好,便不敢妄动。直到赵公公传话,说臣妾怠慢圣恩,需自罚自省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眸,直视太后的方向。
虽然只是平视,但那目光清澈见底,没有任何躲闪。
“臣妾想,既是要罚,便不能只是皮肉之苦。唯有将‘规矩’吃进肚子里,才算真正记住了教训。”
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严贵妃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她没想到聂婉会把“吞封条”这种自残行为,解释成对皇权的极致顺从。
这不仅仅是认错,这是在立牌坊。
她在告诉所有人:我受辱,是因为我太敬重规矩。
“好一个自罚。”严贵妃冷笑一声,身子微微前倾,“娘娘真是好雅兴。吞食污秽之物,成何体统?依臣妾看,这等疯癫之症,若不处置,恐乱了后宫法度。当即刻废去位分,打入冷宫,以儆效尤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低下头,大气不敢出。
规则压力如铁幕般落下。
无人敢出声。
因为他们知道,一旦开口,便是站队。
而在这深宫里,站错队的代价,往往是家破人亡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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