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轩的炭火熄得比预想中快。
原本还在暗红中喘息的红泥盆,此刻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,像是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
那缕断发就嵌在灰烬最深处,发根处的“血渍”——朱砂混着鸡血,早已干涸成一种诡异的暗褐色,黏连在几块未燃尽的木炭上。
白婉坐在案后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锦囊。
那里装着刚才剪下的一小截头发,粗糙,带着腥气。
她没动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苏美人的眼线,那个叫春桃的小宫女,正站在珠帘外头,透过缝隙往里瞧。
春桃是苏美人安插在答应宫里的钉子,专司观察新人是否失态。
若白婉此刻露出一丝厌恶,或是手忙脚乱地想要将那“脏物”扔掉,消息半刻钟内就会传到苏美人的耳中。
而苏美人,会笑着将这作为白婉“心虚畏鬼”的证据,呈给贵妃。
在这后宫,恐惧是原罪,失控是死因。
白婉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混杂着陈年脂粉与焦糊味的冷风再次涌入。
她缓缓起身,裙摆扫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看春桃所在的方向,而是低头看向案上的青鸾纹红泥炭盆。
盆身冰凉,青色的鸾鸟纹路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狰狞又华丽。
这是丽嫔生前的旧物,如今成了送给她这位新晋答应的“寿礼”。
拒收,是抗旨;收下,是认命;处理不当,是失仪。
白婉伸出手,并未直接触碰铜盆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一枝淡雅的兰草,是她入宫前母亲亲手所绣。
帕子洁白,在这污浊的炭火旁显得格外刺眼。
她将帕子叠了又叠,直到厚度足以隔绝寒气与可能的污渍。
然后,她双手托住炭盆的边缘。
动作极轻,极稳。
没有颤抖,没有迟疑。
就像是在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,而非一具裹挟着冤屈与诅咒的遗物。
“姑姑说得对,炭不可凉,心意不可冷。”
白婉低声自语,声音轻柔,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。
她开始移动炭盆。
不是随意放置,而是按照宫廷礼仪中最为庄重的方式——移座正中。
听雪轩的内室布局讲究阴阳平衡,案前正中乃是“尊位”,通常只用于供奉神佛或摆放御赐珍品。
将一盆带有“不祥”之物的炭火移至此处,看似恭敬,实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。
她在告诉所有人:我不惧这“不祥”,我将它置于最显眼、最尊贵的位置,以此证明我心无鬼胎。
这也是在告诉卫姑姑:你的试探,我接住了,而且接得比你预期的更漂亮。
春桃在帘外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答应胆子这么大,竟然敢用这种近乎悖逆的方式来化解危机。
若是旁人,早就吓得跪地求饶,或者慌乱地将炭盆扔出窗外。
但白婉没有。
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炭盆正对着门外的方向,仿佛在向那位看不见的“前主子”展示她的从容。
炭盆在案面上滑动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每一寸移动,都像是一把刀,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上。
白婉的目光始终落在盆沿的青鸾纹上,眼神平静如水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这是一种长期的训练,也是生存的本能。
在宫里,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,唯有姿态才是武器。
当炭盆终于停在案前正中时,白婉松开了手。
素帕被整齐地折好,收入袖中。
她退后半步,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。
“奴婢白氏,谢娘娘赏赐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门外沉默了片刻。
随后,一阵轻微的笑声传来。
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玩味。
那是苏美人的笑声,慵懒,漫不经心,却又透着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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