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深夜,听雪轩的窗棂被寒风撞得吱呀作响。
一股混杂着陈年脂粉与焦糊味的冷风,吹开了刚送进来的炭盆盖子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灰烬和一缕黑发。
那发丝黑得发亮,根根分明地缠在余温尚存的木炭之间,像是一条死去的蛇,静静地盘踞在青鸾纹红泥炭盆的底部。
白婉站在门槛内,指尖掐进掌心,才压住那一瞬的本能战栗。
她是新晋的答应,位分低微如尘埃,今日是贵妃寿宴前夕,这盆炭火便是前位主子——那位冤死在冷宫的丽嫔留下的“遗物”。
卫姑姑站在门口,半旧的深紫比甲裹着她干瘪的身躯,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,眼神像钩子一样盯着白婉的手。
“答应可是冻着了?”卫姑姑的声音尖刻阴冷,带着几分戏谑,“这可是丽嫔娘娘生前最疼爱的‘暖炉’,说是赏给新来的姐妹取暖,实则是念旧情。”
白婉垂眸,看着那缕断发,轻声细语道:“姑姑说笑了,奴婢怎敢受此厚赐?只是这炭火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卫姑姑,语气顺从却藏着锋芒:“若是真为了取暖,何必用丽嫔娘娘的旧物?这不合规矩吧。”
卫姑姑冷笑一声,手中的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规矩?在这宫里,谁定规矩?丽嫔娘娘虽去,她的怨气还在。你若不收,便是瞧不起先人,是不敬;若是收了,便是认了这份因果,往后这听雪轩的每一寸地,都得按丽嫔娘娘的规矩来。”
白婉心中一凛。
她知道这是陷阱。拒收,抗旨不尊,明日便可找个由头废了她;收下,便是承认自己与丽嫔有牵连,甚至可能被鬼魂缠身,从此不得翻身。
她必须在今晚做出姿态,既要保住这刚得手的低位份,又要不沾任何因果。
苏美人坐在远处的榻上,慵懒地翻着一卷书,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眼前的对峙只是一出无聊的戏码。
只有白婉知道,这炭盆里的头发是假的,是真主子的仇家故意陷害。但她不能点破,点了,就是自证清白,反而坐实了她心虚。
她深吸一口气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“姑姑说得是。”白婉缓缓屈膝,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,声音轻柔坚定,“奴婢愚钝,不知其中深意,既然娘娘赏赐,奴婢岂敢推辞?”
卫姑姑眯起眼睛,似乎在审视白婉是否露出了恐惧的神色。
见白婉神色平静,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恭敬的笑意,卫姑姑心中的疑虑更甚。
她想要的是白婉的崩溃,是白婉的迟疑,只有这样,她才能确立威信,方便日后控制这个新人。
否则,她的权威将受到挑战。
“既如此,那就请答应亲手接过去。”卫姑姑向前迈了一步,将那青鸾纹红泥炭盆往前递了递。
盆底触碰到空气的瞬间,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,那是炭火即将熄灭前的最后一丝余温。
白婉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盆边缘。
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臂,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她稳稳地托住炭盆,没有让卫姑姑看到一丝颤抖。
“多谢姑姑提醒。”白婉站起身,目光扫过那缕断发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,“奴婢定当好好‘照顾’这盆炭火,不让它凉了心意。”
卫姑姑冷哼一声,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外回荡,渐行渐远。
白婉关上门,将那股冷风隔绝在外。
她将炭盆轻轻放在案前正中,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她凑近看了看那缕断发,果然,发根处带着一丝新鲜的血渍,那是人为涂抹上去的朱砂混合着鸡血,味道刺鼻。
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,也是一次权力的试探。
白婉拿起一旁的剪刀,小心翼翼地剪下一小截断发,放入袖中的锦囊里。
她没有销毁它,也没有供奉它,而是将其藏了起来。
这是她第一次无声的反击:她不惧鬼魂,也不信因果,她只信手中的权力和眼前的利益。
窗外的风声更紧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白婉坐在案前,看着那盆渐渐冷却的炭火,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丽嫔的死因尚未查明,但这盆炭火,却成了她上位路上的一块绊脚石,也是一块垫脚石。
她必须利用这块石头,踩出一条路来。
夜深了,听雪轩内一片寂静,只有炭火熄灭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,像是某种预兆。
白婉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,茶已凉透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她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,那里什么都没有,却又似乎隐藏着无数双眼睛。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
而明天,将是贵妃寿宴的前夕,也是她在这场宫斗中,真正的第一场硬仗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卫姑姑那张扭曲的脸,以及苏美人漫不经心的眼神。
这些人,都在等着看她笑话。
可惜,她们等错了人。
白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那不是笑,而是一种决绝。
她将袖中的锦囊握紧,感受着那缕断发的粗糙触感,仿佛在握着一把锋利的刀。
这把刀,迟早要捅向那些试图掌控她命运的人。
夜色深沉,听雪轩内的灯火摇曳不定,最终彻底熄灭。
黑暗笼罩了一切,唯有那青鸾纹红泥炭盆静静地躺在案前,盆底的那缕断发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发根处的血渍,宛如一只猩红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