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深夜，听雨轩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只剩一点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摇曳。
关婉坐在榻边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《赐炭核销单》。
纸张粗糙，边缘已被她翻得起了毛边。
这是第六章的终点，也是第七章的起点。
此前六章里，这本册子从苏嬷嬷手中盖印递出，被她压在镇纸下计算差额，用朱砂笔写下第一行私账，又被强行收回试图销毁，最后以核对旧账为由骗回手中，甚至撕下一页贴在御前侍卫眼皮底下作为呈堂证供。
如今，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，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手，却必须攥紧。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，伴随着金属钥匙碰撞的脆响。
苏嬷嬷虽已死，但内务府的人依旧如鬼魅般穿梭。
送炭的李公公心腹——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太监，端着铜盆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木箱的小太监。
“贵人安歇。”
年轻太监声音温吞，眼神却像算盘珠子一样精于计算。
他将木箱放在地上，并未立刻打开，而是站在原地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关婉。
“陛下赏的红罗炭，分量足，成色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屋内尚未点燃的炭盆，“只是这暮春时节，湿气重，炭若受潮，容易生毒气。奴婢特意请了太医院的老规矩，先验一验。”
关婉心中一凛。
验炭？
内务府的规矩里，从未有过这一条。
除非，他们怕炭里有东西。
或者，他们想证明炭里有东西。
“有劳公公。”关婉轻声说道，句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问，“还是说，公公觉得臣妾连这点炭都受不起？”
年轻太监脸色微变，随即躬身：“贵人误会了。只是苏姑姑生前交代，凡入宫之炭，必经此法，方能保贵人安康。”
苏姑姑。
那个已经变成灰的人。
关婉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的冷意。
苏嬷嬷的死，并非意外。
她是死于硫磺与炭粉的混合燃烧产生的致幻气体。
而今天，内务府库银短缺，急需填补上个月的亏空。
关婉位分低微，又是刚得罪过内务府的人，是最安全的替罪羊。
只要让她“中毒”，一切便可归结为意外。
至于那三斤炭的价值……
关婉摸了摸袖中的《赐炭核销单》。
她要找回来的，不仅是三斤炭的钱，更是苏氏欠下的命债。
小翠端着一盏热茶进来，见气氛诡异，脚步一顿。
“贵人，茶。”
她将茶盏放下，转身去整理床铺。
关婉示意小翠退到一旁，自己拿起剪刀，挑开木箱上的封泥。
箱盖掀开，一股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。
不是炭味，而是硫磺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。
红罗炭色泽乌黑，纹理细腻，每一块都切割得方正整齐。
年轻太监在一旁看着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贵人，请。”
关婉拿起一块炭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表面。
她忽然想起苏嬷嬷离开时，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未烧完的碎炭。
那时她不懂，现在明白了。
苏嬷嬷是在确认，那些碎炭中是否还残留着足以致死的剂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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