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夜风带着潮湿的寒意，穿透听雨轩雕花的窗棂。
关婉坐在案前，指尖还残留着昨日撕扯纸张时的刺痛。
那滴血渗入《赐炭核销单》残片后呈现出的紫黑色，在烛火下显得诡异而粘稠。
她盯着那抹暗色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苏嬷嬷离去时的那抹解脱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她的心头。
若只是替罪羊，为何眼神中没有恨？
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仿佛死亡不是惩罚，而是一场早已期待的赦免。
“娘娘。”小翠端着铜盆进来，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，“内务府那边……没有动静。”
关婉没有回头，声音轻柔：“没有动静，便是最大的动静。”
她拿起那枚镇纸——一块温润的青玉，底下压着的正是那本被翻烂的《赐炭核销单》副本。
第一章由苏氏递来并盖印；第二章被关氏压在镇纸下开始计算差额；第三章被关氏用朱砂笔在背面写下第一行私账；第四章被苏氏强行收回试图销毁；第五章被关氏以‘核对旧账’为由再次骗回手中；第六章被关氏撕下一页作为呈堂证供贴在御前侍卫的眼皮底下。
如今，原件已入慎刑司。
但这本副本，还留在她手里。
这是她唯一的退路，也是致命的把柄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沉稳，不急不缓。
不是侍卫粗暴的拖拽，而是太监特有的、滴水不漏的节奏。
关婉眉头微蹙，迅速将副本塞入袖中，起身迎向门口。
门帘掀开，李公公站在廊下，一身灰扑扑的常服，手里捏着一串并不显眼的钥匙。
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滑笑容，眼神却像深潭，看不出底细。
“贵人好兴致，深夜还在看账？”李公公轻声问道，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关婉微微福身，姿态恭顺：“公公说笑了，臣妾只是在整理旧物，免得明日盘点时乱了章法。”
李公公笑了笑，目光扫过案上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。
“明日盘点，内务府可是忙得很。尤其是苏姑姑那一摊子事，牵扯太多，怕是要连累不少无辜的人呢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无辜”二字，舌尖抵着上颚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关婉垂眸，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“公公这话，臣妾听不懂。”她轻声反问，“苏姑姑奉旨办事，若有差池，自是内务府的规矩未严，怎敢说是无辜？”
李公公叹了口气，向前迈了一步，进入屋内。
屋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。
“贵人啊，”李公公压低声音，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，“这宫里的水，深着呢。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，轻轻点了点桌面。
“苏嬷嬷咬死了，说是奉旨行事。您猜，这旨意是谁下的？”
关婉心中一紧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公公是说……”
“嘘。”李公公竖起食指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“慎刑司的供词，已经改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，砸进关婉的心里。
她猛地抬头，直视李公公的眼睛。
“改了？改成了什么？”
李公公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条，放在桌上。
那张纸条边缘粗糙，像是从某本账册上撕下来的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：*特恩炭斤，皇恩浩荡，不得多言。*
字迹潦草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