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轩内的地龙早已熄了，寒气顺着青砖缝隙往上爬，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。
关婉坐在榻边，指尖捻着那本《赐炭核销单》。
纸张粗糙，边缘泛着陈旧的灰黄，上面朱砂印泥干涸后的暗红色，像极了凝固的血痂。
这是苏嬷嬷昨日强行收回的凭证。
她本该将其销毁，或者锁进内务府最深处的那个铁匣里。
但她没有。
因为她知道，苏嬷嬷有个习惯——凡经手的账目，必留底稿。
而今天，是暮春深夜，也是内务府年终盘点的最后一夜。
子时三刻，更漏声沉得像要压断人的脊梁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，并没有完全推开，只留出一道缝。
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滑了进来。
是李公公。
他手里没拿灯笼，脸上也没了往日那副圆滑的笑意，整个人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。
关婉没有起身，只是微微抬眼，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袖口上。
那里原本应该藏着那个香囊。
现在，里面只有几枚冰冷的铜钱，和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。
纸条上没有字，只有一个红色的指印。
那是苏嬷嬷的私印。
关婉的心猛地一缩，随即又缓缓松开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将手中的《赐炭核销单》轻轻放在桌案上。
动作很轻，却像是在雪地里扔下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李公公站在门口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，在门槛外积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
“娘娘，”他的声音低哑，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这东西，烫手。”
关婉微微一笑，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。
“比起命，这三斤炭，又算得了什么？”
李公公沉默了许久。
终于，他缓缓合拢手指，将那张带血的纸条攥紧。
然后，他深深地看了关婉一眼，转身消失在雨幕中。
关婉站在原地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。
雨越下越大，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和泥土。
她不知道李公公是否会真的帮她。
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在关键时刻，将她出卖给苏嬷嬷。
但至少，她迈出了这一步。
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，再也无法回头。
***
次日清晨，天色灰白，雾霭沉沉。
听雨轩的门被粗暴地踹开时，关婉正端着茶盏，神色平静。
苏嬷嬷站在门口，一身簇新的月白绸缎宫装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她的眼神像算盘珠子一样精于计算，扫过屋内的每一寸角落，最后定格在关婉面前的桌案上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《赐炭核销单》不见了。
“娘娘好兴致。”苏嬷嬷的声音尖酸刻薄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，“大过年的，不在宫里守着规矩，倒在这里清静。”
关婉放下茶盏，瓷底碰触桌面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姑姑说笑了，”她轻声细语，句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问，“这深宫之中，谁又能真正清静呢？”
苏嬷嬷眯起眼睛，一步步走近。
她走到桌前，伸手去翻找那些抽屉。
每一个抽屉都被拉开，里面的衣物、首饰散落一地。
她在找那本单子。
或者说，她在确认关婉是否已经动了手脚。
“内务府库银短缺，上个月亏空了三万两银子。”苏嬷嬷突然停下动作，背对着关婉说道，“皇上震怒，要彻查所有嫔妃的炭斤账目。”
关婉垂下眼帘，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一抹黑灰。
那是昨夜抄写假收据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姑姑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，”苏嬷嬷转过身，眼神冰冷如刀，“有人想借机生事，把脏水泼到内务府头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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