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尽,西六宫偏殿的窗棂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。
唐婉坐在炕沿边,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早已凉透的米汤。
她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某种冰冷的固体。
掌事姑姑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。
那是魏贵妃的懿旨。
“唐答应,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尖细,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在刮擦骨头,“娘娘体恤你弟弟病重,特意拨了‘特供’的银骨炭。”
她说“特供”两个字时,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里满是戏谑。
唐婉放下碗,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轻,生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
声音平缓,没有起伏,就像是在念一份账目上的数字。
掌事姑姑冷笑一声,将手中的木匣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屋内原本就稀薄的暖意,似乎又冷了几分。
那是一只紫檀木匣,做工精致,边角镶嵌着金丝。
看起来贵重极了。
但唐婉的目光落在匣盖的缝隙处,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那是劣质木材受热膨胀后留下的痕迹。
“打开看看?”掌事姑姑抱着双臂,倚在门框上,等着看唐婉的笑话。
唐婉没有立刻动手。
她先从怀里掏出那本《冬炭支给录》。
封皮已经有些磨损,边角泛黄。
她将书轻轻放在桌角,与木匣保持着一寸的距离。
这是她的规矩。
在任何交易达成之前,先确认筹码的重量。
然后,她才缓缓掀开木匣的盖子。
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。
不是炭火燃烧后的余味,而是未经过充分焙烧的生炭特有的酸臭。
匣子里铺着一层红纸,上面堆着几块黑乎乎的炭块。
那些炭块表面粗糙,夹杂着大量的石屑和灰渣。
甚至能看见未燃尽的木柴梗。
这就是魏贵妃给的“特供”。
掌事姑姑见状,得意地挑了挑眉。
“怎么?不满意?”
“满意。”唐婉伸手拿起一块炭。
她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与这肮脏的炭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炭块的断面。
“只是这炭,湿气太重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掌事姑姑,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若是直接点燃,烟熏火燎,恐怕会加重令弟的病气。不如……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。
那是内务府昨日出具的文书。
上面有李嬷嬷的签字,也有内务府小印。
字迹潦草,却足以证明那三斤炭是“误算”。
“请姑姑帮忙转交内务府,让库房再换一批干燥的银骨炭来。”
唐婉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毕竟,弟弟的命,比这点炭火要紧。”
掌事姑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她没想到唐婉竟然敢讨价还价。
更没想到,唐婉手里竟然拿着那份文书。
这意味着,唐婉并没有完全被吓住。
她在试探底线。
“你!”掌事姑姑刚想发火。
角落里的小顺子突然抖了一下。
他低着头,双手捧着托盘,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但他竖起耳朵,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知道,如果现在闹僵了,唐婉可能会把那张纸交给沈公公。
而沈公公最讨厌的就是麻烦。
掌事姑姑咬了咬牙。
她知道唐婉说的是事实。
湿炭确实不能直接用。
而且,那份文书是魏贵妃默许的。
如果唐婉真的去告状,说内务府发了湿炭,那李嬷嬷的签字就成了铁证。
到时候,挨罚的可就不止是唐婉一个了。
掌事姑姑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。
她伸出手,一把夺过唐婉手里的文书。
“既然你这么懂事,那我就替你跑一趟。”
她转身欲走,却又停下脚步。
“不过,”她回过头,眼神阴鸷,“这炭炉,你得自己生。要是熏坏了身子,可别怪娘娘没提醒你。”
说完,她抓起那只精致的紫檀木匣,大步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。
直到消失不见。
唐婉依旧站在那里。
她没有去看掌事姑姑的背影。
而是低头看着桌上的炭块。
她拿起那块粗糙的炭,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看。
阳光透过冰凌,折射出微弱的光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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