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,内务府库房前的青石板路上已结了一层薄霜。
汪婉如裹紧了身上的狐裘,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。不是冷,是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像极了昨日薛姑姑递过来的那三斤炭——摸上去有余温,却透不进一丝暖意。
她站在队列末尾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杆巨大的铜秤。
秤砣沉甸甸地坠着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每一次起落,都像是在称量她的命数。
今日是新一批冬衣与炭火发放的日子。
按照昨日定下的《炭火交接细则》,内务府必须足额交付。但汪婉如知道,规矩写得再漂亮,也抵不过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响。
“下一个,碎玉轩。”
负责叫号的太监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不耐。
小翠推着小车走上前,车轮碾过冰面,发出吱呀的摩擦声。
汪婉如跟在后面,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她看着小翠将空箱放在秤盘上,又看着那些黑黝黝的炭块被一筐筐倒进去。
咔嚓。
一声轻响。
那是炭块碎裂的声音。很轻,但在死寂的广场上,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汪婉如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,轻声问道:“姑姑,这秤可曾校准?”
薛姑姑正靠在门框上,手里拨弄着那串磨得发亮的算盘珠子。听到这话,她眼皮都没抬,只是冷笑了一声。
“汪妹妹倒是细心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内务府的规矩,天底下最准的就是这杆秤。怎么,妹妹觉得本姑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?”
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。
几个等着领炭的低级宫女互相交换着眼神,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弧度。
赵嬷嬷站在人群外围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阴阳怪气地插嘴道:“哎哟,汪妹妹莫不是嫌炭少?前儿个才闹过一场,今儿个又来挑刺?咱们这些人,能有个暖窝子就烧高香了,哪敢像主子们那样,斤斤计较这三斤五斤的?”
这话听着像是劝慰,实则是在煽动。
她在暗示汪婉如:你太不知足了,你在挑战整个内务府的权威。
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。
有人低声附和:“是啊,汪妹妹何必呢……”
“就是,薛姑姑办事向来稳妥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大,像潮水一样涌来,试图淹没汪婉如那点微弱的质疑。
汪婉如没有看那些人。
她的目光落在秤杆上。
秤尾高高翘起,显示重量远超定额。
看起来,似乎多给了不少。
但她记得清楚,昨日那三斤炭的亏空额,已经化为了那个红色的手印,成为了新的规则。
如果现在直接指出问题,那就是在质疑规则的公正性。
一旦坐实“找茬”,她之前建立的所有威信都会崩塌。
薛姑姑要的就是这个。
她要逼汪婉如在“守规矩”和“讨公道”之间做选择。
选前者,默许克扣;选后者,陷入被动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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