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秤的底座还带着余温,像刚被抽去骨头的兽尸,瘫在西六宫偏殿那张紫檀木案上。
薛昭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窗外的大雪无声地堆积,将黄昏最后一点残光吞没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炭盆里几块未燃尽的红炭,发出微弱而压抑的嘶嘶声。
那是“少掉的三斤炭”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。
常姑姑被拖走时的那抹笑,像一根刺,扎在薛昭的心口。
她不怕死,但她怕这局棋还没下完,执棋的人就换了手。
赵德全没有完全退去。
两个身穿黑袍、面无表情的哑仆守在暖阁门口,像两尊门神,隔绝了所有探视的目光。
他们的眼神空洞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禁令:任何人不得触碰现场遗留物。
薛昭知道,这是赵德全的试探。
他在看,这个新来的掌事宫女,究竟是想求个清白,还是想在这烂摊子里再挖出点什么。
“掌事娘娘。”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不是赵德全,而是他身边的贴身太监小顺子。
声音隔着门板,闷得像是在水底说话。
“公公说了,今夜子时前,若查不出那三斤炭的去向,明日一早,内务府就会按‘失职’论处。”
薛昭垂着眼,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那双手,曾经只用来抄经和抚琴,如今却要在这满是灰烬的废墟里,翻找真相。
“劳烦公公转告赵公公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触即碎的冰凌。
“奴婢自会尽力。只是这炭火虽灭,余威尚存,若是惊扰了贵人安歇,恐非小事。”
小顺子在门外沉默了片刻。
“娘娘好口才。只是这规矩,从来都是上面定的,下面的人,只能照着做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薛昭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帷幔味和潮湿的霉味。
她站起身,走到炭盆前。
那里,打翻的瓷瓶碎片散落一地,混杂着黑色的炭灰。
常姑姑说过,那三斤炭,是经由她的手流出。
如果真是如此,那么称重的砝码,一定也沾上了这笔糊涂账。
薛昭蹲下身,伸手去拨弄那些灰烬。
指尖刚触碰到一块碎瓷,一股灼热便顺着皮肤钻入骨髓。
那是铜钳夹过的痕迹,虽然铜钳已被收起,但高温似乎还残留在那块特定的瓷片上。
她记得,常姑姑习惯用那把特制的铜钳,从炭堆里夹出最优质的“银骨炭”,私下变卖。
而那三斤亏空,正是从那堆炭里消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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