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秤的底座在案面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常姑姑的手指搭在那架积灰的黄铜秤上,指节粗大,戴着厚重的护甲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她没看薛昭,只是盯着那三斤炭的空缺处,眼神浑浊却锐利,像是一口枯井底下藏着毒蛇。
“掌事妹妹,”常姑姑的声音尖细,带着长辈特有的傲慢,“这内务府的规矩,你是新来的,不懂也就罢了。但这账目上的亏空,却是实打实的。”
她缓缓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薛昭脸上:“明日一早,内务府就要查点冬炭库存。这三斤银骨炭,若是找不出来,你我都得去浣衣局报到。妹妹,你是想自己补上,还是让奴才们帮你‘找找’?”
薛昭垂着眼,看着那架铜秤。
秤盘是空的。
但在她眼里,那空盘里盛着的不是空气,而是她的命。子时之前,若不能找出这三斤炭的去向并填补亏空,明日发配浣衣局便是板上钉钉的事。浣衣局的冷水,能冻掉人的一层皮,更能洗掉一个人所有的清白与尊严。
她不能输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薛昭轻声说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“奴婢虽是新任,但也知道,内务府的炭火,每一斤都有出处。少掉的三斤,绝不会凭空消失,只会换了一种形式存在。”
常姑姑冷笑一声,摩挲着袖口的暗纹:“哦?那妹妹倒是说说,它们变成了什么?”
薛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起身,提起桌上的茶壶。那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,热气腾腾,白雾缭绕。她走到常姑姑面前,动作轻柔地斟了一杯茶,放在常姑姑手边的案角。
茶香弥漫开来,掩盖了屋内陈旧的霉味和炭火的焦糊气。
“姑姑辛苦了,喝口茶暖暖身子。”薛昭说道,声音低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这茶是李答应宫里送来的,说是特意留给姑姑尝尝鲜。李答应性子娇弱,怕冷,这茶也是暖胃的。”
常姑姑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去端茶杯。
就在她的手触碰到杯壁的那一刻,薛昭突然伸出手,看似无意地帮常姑姑整理了一下垂落的衣袖。
那一瞬间,薛昭的手指擦过了常姑姑宽大的袖口。
触感冰凉,且硬。
那不是丝绸的柔软,也不是棉布的蓬松,而是一种颗粒状的、粗糙的坚硬感。像是某种粉末被包裹在布里,又或是细小的块状物挤压在一起。
薛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兴奋。
她早就察觉到了。
从踏入这间偏殿开始,她就注意到常姑姑的袖子里总是鼓鼓囊囊的。宫规严禁宫女私藏重物,尤其是这种深冬时节,厚厚的棉袍下若是藏着东西,必定是为了遮掩什么。
刚才那一下触碰,让她确认了袖中物的形状——不规则,且有一定的重量。
“姑姑,”薛昭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您这袖子里,似乎有些沉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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