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轩的窗棂被寒风撞得吱呀作响，像某种垂死挣扎的喘息。
谭婉坐在榻边，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狐裘上。那原本蓬松柔软的皮毛，此刻却冷硬得像一块铁板，紧紧贴着肌肤，透不进一丝暖意。
炭盆里，仅剩的几块“三斤银骨炭”已经燃到了尽头。
它们不再是第一章时那种黑亮紧实的模样，而是化作了灰白色的余烬，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如同霜雪般的白灰。这是第六格的终结——灰烬混入贡品前的最后一步，身份彻底混淆，再也无法追溯来源。
但谭婉知道，这不仅仅是炭的问题。
半个时辰后便是请安时辰。若她此时手脚冰凉、面色青白地出现在御前，便是失仪。而失仪，正是钟姑姑最乐见的把柄。
“娘娘，该更衣了。”小喜子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。
谭婉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目。
小喜子站在屏风后，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披风，脸色苍白如纸。她的袖口处，隐约露出一角黑色的东西——那是半截未燃尽的炭头，被她偷偷藏在了那里。
谭婉心中一紧。
小喜子想做什么？
是想用这点残存的温度，替主子暖手？还是想用它来传递什么信号？
在这深宫之中，任何多余的动作，都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。
“放下吧。”谭婉轻声说道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本宫不冷。”
小喜子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眶红了：“娘娘……”
“放下。”谭婉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小喜子咬着嘴唇，最终还是将披风放在了案几上，然后退到阴影里，不再言语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，缓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是钟姑姑。
谭婉立刻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确保每一个褶皱都符合规矩。她走到炭盆前，拿起火钳，夹起最后一块尚有余温的炭块，小心翼翼地放入另一个小巧的手炉中。
动作优雅，从容不迫。
仿佛她拥有的不是少三成的炭火，而是内务府特供的上好银骨炭。
门被推开，一股夹杂着风雪味的冷空气涌入屋内。
钟姑姑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厚实的紫貂狐裘，手里捏着一本崭新的炭火账册。那账册封皮鲜红刺眼，与屋内昏暗的光线形成鲜明对比。
她的眼神像鹰一样，死死盯着谭婉手中的手炉，又扫过那空荡荡的大炭盆。
“娘娘倒是会过日子。”钟姑姑冷笑一声，声音尖利刻薄，“这‘三斤银骨炭’，老奴记得，内务府发的标准是一月五十斤。可娘娘这个月的配额，怎么只剩下了三十五斤？”
谭婉微微一笑，将手炉放在案上，双手交叠在身前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她轻声说道，“内务府发的，本就是三十五斤。至于剩下的十五斤，想必是路途遥远，损耗了些许。臣妾愚钝，不敢多言。”
钟姑姑眯起眼睛，手指摩挲着账册的边缘。
“损耗？”她嗤笑一声，“内务府的规矩，向来是实报实销。娘娘若是觉得委屈，大可去禀报太后。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谭婉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端庄的脸上。
“太后近日身子不适，最忌讳有人拿这些琐事烦扰。娘娘身为妃嫔，理应体谅太后的苦心，不是吗？”
谭婉低下头，掩住眼中的寒光。
她知道，钟姑姑不是在问损耗，而是在立威。
因为内务府账目出现亏空，钟姑姑需要找一个软柿子捏。既填补亏空，又震慑后宫。今天，是她精心挑选的时机。
而她谭婉，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目标。
“臣妾明白。”谭婉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顺从的光芒，“多谢姑姑提醒。臣妾定当谨言慎行，不负皇恩浩荡。”
钟姑姑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案几旁，翻开账册，指着其中一行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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