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火早已熄了。
最后一点余温,被窗外的北风抽得干干净净。
沈婉宁裹紧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旧氅,指尖冻得发紫,连呼吸都带着白雾,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,又迅速消散。
她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本《御赐炭册》。
纸张冰凉,像一块死去的皮肤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那个神秘人——或者说,那位上位者,留下了那句轻飘飘的“小心着凉”,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婉宁不知道他是谁,也不知道他带走了什么。
但她知道,刘姑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内务府的规矩,是吃人的。
而刘姑姑,是那个递刀的人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,拖沓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钥匙串撞击在一起,发出清脆却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那是刘姑姑的标志。
沈婉宁没有动。
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,将手中的毛笔放下,指尖轻轻摩挲过《御赐炭册》上那行刚写下的墨迹:
“罚俸半年”。
这是她从“亏空十两”到如今的最终定论。
不是辩解,而是交易。
她用这个看似沉重的罪名,换来了一个缓冲的时间。
门被推开了。
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
刘姑姑走了进来。
她满脸堆笑,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,此刻却挂着一层虚伪的暖意。
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,在她指间转了一圈,停住了。
她的眼神,像看死人一样,扫过沈婉宁苍白的脸,最后落在案几上的《御赐炭册》上。
“娘娘,”刘姑姑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,“这么晚了,还在忙活?”
沈婉宁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声细语,却字字清晰,“冬至将至,祭天大典在即。臣妾担心这炭火不足,坏了规矩,所以……多费些心。”
刘姑姑眯起眼睛。
她走到案前,目光在那本册子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娘娘真是勤勉。”
她伸出手,想要去翻那册子。
沈婉宁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。
动作很轻,却刚好挡住了刘姑姑的手指。
刘姑姑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眼底的寒意,却深了几分。
“娘娘这是何意?”
沈婉宁微微一笑,收回手,拿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姑姑误会了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,温度烫得舌尖发麻,她却面不改色,“臣妾只是怕姑姑辛苦,想提前将账目理清楚。毕竟,若是到了祭天那天,出了差错,不仅臣妾担待不起,连累姑姑……也不好。”
刘姑姑盯着她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只有窗外风声呼啸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半晌,刘姑姑收回手,冷笑一声。
“娘娘说得是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。
从床榻到屏风,从衣箱到妆台。
她的视线,最终停留在角落那只青瓷花瓶上。
那是先帝赏赐下来的老物件,虽有些年头,却依旧精美。
“这只瓶子,倒是衬娘娘的气质。”
刘姑姑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瓶身。
指尖冰凉。
“可惜,太脆了。”
沈婉宁心中一紧。
她知道,刘姑姑在试探。
她在找破绽,也在找借口。
如果找不到,她就会制造一个。
“姑姑喜欢,便拿去罢。”
沈婉宁淡淡地说道。
刘姑姑转过头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她没想到,沈婉宁会如此爽快。
“娘娘大方。”
刘姑姑笑了笑,手却没有松开花瓶。
她用力捏了捏瓶口。
瓷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沈婉宁看着她的动作,心跳加速,但脸上依旧平静。
“姑姑若是喜欢,臣妾还有更好的。”
刘姑姑突然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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