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的风像刀子,刮过内务府值房的窗棂,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庞姑姑坐在紫檀木案后,身上裹着件厚实的银狐裘,手里那串羊脂玉珠被盘得油光水滑。
“啪嗒。”
玉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,像是在数着什么人的命数。
她眼皮都没抬,只盯着桌上那张泛黄的账册,声音尖细得像是指甲划过瓷器:
“褚答应,这么晚了,不去歇息,跑到这儿来做什么?”
褚婉站在门口,寒风卷着她的裙摆,她却连衣角都没乱一下。
她双手交叠,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,声音轻柔温顺:
“回姑姑的话,偏殿的炭火今日又少了三斤。明日冬至大祭,若是身子受了寒,冲撞了圣驾,奴婢担待不起,只怕也要连累姑姑在内务府面上不好看。”
庞姑姑终于抬起头。
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随即化作满不在乎的笑意。
她随手将玉珠往桌上一扔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褚答应这话可就错了。”
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云纹刺绣,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:
“内务府的规矩,你是知道的。炭火是按份例拨发的,多一分是贪,少一分是省。至于你那些‘体面’,那是你自己不会过日子。”
说着,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,随意地丢在桌面上。
纸张轻飘飘地落在积灰的桌角,像是一片枯叶。
“这是上个月的炭引副本,你自己看看,是不是按这个数目走的?”
褚婉没有立刻去捡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是她昨日从小喜手中接过的“假引”,上面沾着一块陈旧的茶渍,边缘还带着被火折子燎过的焦痕。
但在庞姑姑手里,这张纸却干净得诡异,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波折。
更让褚婉心头一紧的是,纸上的印章位置。
按照内务府的旧例,炭引应当由掌事太监签字,再盖内务府的大印。
可这张纸上,只有内务府的大印,却没有掌事太监的签名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鲜红的私章——那是庞姑姑娘家远亲、已故的老管事留下的遗物。
“姑姑。”
褚婉弯下腰,指尖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,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凉意。
她轻轻拿起纸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这炭引……似乎有些特别。”
她抬起眼,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,眼神清澈无辜:
“臣妾记得,前几任掌事太监离职时,都需亲自销毁所有未归档的文书。为何这张旧引上,还留着老管事的私章?莫非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庞姑姑瞬间僵硬的手指。
“莫非姑姑是为了方便起见,直接沿用了旧档?”
庞姑姑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她猛地站起身,狐裘随着动作晃动,带起一阵冷风。
“放肆!”
她厉声喝道,声音里压着怒火:
“区区一张废纸,也值得你大惊小怪?内务府事务繁杂,些许笔误罢了。你若是不识抬举,别怪我不念同僚之情。”
说着,她伸出手,想要夺过褚婉手中的炭引。
褚婉没有躲。
但她也没有松手。
两人的手指在空中僵持了一瞬。
庞姑姑的手指冰凉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却透着股狠劲。
褚婉的手指纤细苍白,掌心却暖热有力。
“姑姑急什么?”
褚婉轻声说道,语气依旧温婉,甚至带着一丝关切:
“臣妾只是好奇,这炭引上的日期,正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各宫嫔妃御寒锦缎的那一日。”
庞姑姑的动作顿住了。
空气仿佛凝固。
窗外的风声似乎都静止了一瞬。
庞姑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那是被人戳中痛处后的慌乱,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她的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警告的意味。
褚婉微微一笑,将那半张炭引缓缓展开。
原本完整的长方形纸张,此刻只剩下右半边。
左半边,空空如也。
“臣妾想说,”
褚婉将那张残缺的纸举到灯光下,借着摇曳的火光,清晰地展示出断口处的纤维纹理。
“这炭引并非旧档复用,而是新造。因为有人想掩盖某些数字,所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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