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乾西五所的偏殿暖阁里冷得像座冰窖。
庞婉裹着那件单薄的素色宫装,指尖冻得发青,却仍稳稳地端着茶盏。
她没有看窗外灰蒙蒙的天,而是盯着铜炉里那点将熄未熄的余烬。
灰烬是白的,带着一种死寂的灰败,像极了内务府交上来的炭火账目——看似合规,实则空洞。
“娘娘,该请安了。”李嬷嬷低声提醒,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。
庞婉轻轻摇头,目光依旧落在炉底。
“不急。”她轻声细语,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讨论天气,“这屋里的气还没顺过来,姐姐若是来了,看见妹妹这般狼狈,怕是又要怪罪妹妹不懂规矩,冲撞了贵人的雅兴。”
李嬷嬷抿紧了唇,不敢多言。
她知道主子在等什么。
等那个能证明内务府贪腐的铁证,等一个能让秦贵妃无法脱身的把柄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。
秦贵妃到了。
庞婉放下茶盏,起身整理衣襟。
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,每一缕发丝都被理顺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抵抗,也是一种极致的伪装。
门被推开,寒风裹挟着秦贵妃身上的龙涎香涌入。
正红色的织金凤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,却又冰冷彻骨。
秦贵妃慵懒地靠在榻上,指尖把玩着那串东珠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妹妹今日的气色,倒是越发好了。”
她的声音傲慢,带着命令式的口吻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庞婉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的寒芒。
“谢贵妃姐姐挂念。”她轻声细语,从不提高音量,“只是身子骨不争气,怕污了姐姐的眼。”
秦贵妃眯起眼睛,审视着她。
她故意默许内务府的克扣,想看看庞婉在绝境中是否会失态求饶。
然而,庞婉的沉默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。
这种安静,不像是在屈服,更像是在等待。
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。
秦贵妃站起身,走到庞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听说,内务府近日查账,发现有些嫔妃私吞炭火款项?”
她漫不经心地问道,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庞婉抬起眼眸,眼神清澈而平静。
“姐姐说笑了,妹妹自知身份低微,怎敢动那些心思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只是这炭火不足,妹妹实在难以支撑,不知姐姐能否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秦贵妃打断。
“难为你还记得规矩。”
秦贵妃冷笑一声,转身离去。
“既如此,便好自为之吧。”
门关上,暖阁重新陷入寂静。
庞婉靠在榻边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知道,秦贵妃并没有察觉异常。
那些关于室内布局的调整——将屏风移开两寸,让阳光能直射到炭炉的位置;将窗纸撕开一个小口,利用热气流形成微弱的循环——这些细节,都被秦贵妃忽略了。
因为她太自信了。
自信于自己的权势,自信于庞婉的软弱。
而这,正是庞婉想要的。
夜幕降临,乾西五所陷入一片黑暗。
庞婉独自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手中握着那枚冰凉的玉佩,脑海中浮现着那张配额单上的数字。
“常例七斤”。
如今,它化为灰烬,只留下她心中那份记忆与反击的底牌。
但竹简已失,底牌何在?
庞婉闭上眼,脑海中回放着昨夜的一切。
那个黑影的动作轻盈,如同鬼魅。
他翻遍屋内的每一个角落,最终目光落在了枕下的暗格上。
那里,藏着一份从未示人的竹简。
竹简上,记录着真正底牌的所有秘密。
谁拿走的?
庞婉睁开眼,看向地板缝隙中那抹干涸的血迹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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