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夜的雪，下得比往年都要急。
宋婉清站在偏殿的廊下，看着李太监将那一筐炭火重重地搁在青石板上。
那是半份炭。
按照宫规，贵人位分，每日当领“银骨炭”二斤，以御深冬之寒。如今，筐里只剩下一堆黑乎乎、夹杂着碎屑的劣质木炭，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。
秦嬷嬷虽然被押下去彻查，但掌事处的交接并未完全停摆。新来的管事姑姑为了讨好那位刚入宫便得宠的柳贵人，特意在这最后关头，给宋婉清来了个“下马威”。
说是节省开支，实则是试探。
宋婉清垂眸，目光落在那堆炭上。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，像细碎的冰针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，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
这味道不对。
普通的劣质炭，烧起来是呛人的烟，但这股味道，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腥，像是某种草药燃烧后的余韵。
“宋贵人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宋婉清回过头，看见小翠缩着脖子，手里捧着一件狐裘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主子……这炭，怕是不能烧。”小翠声音发颤，压低声道，“奴婢刚才偷偷看了一眼，这炭块表面有一层白霜，像是掺了硝石和某种灰粉。若是烧在屋内，怕是要出岔子。”
宋婉清伸手，指尖触碰到一块炭。
冰凉，粗糙，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粘性。
她想起秦嬷嬷倒台前，那双死死盯着自己手背伤疤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贪婪。
仿佛在说：你懂医理，你懂毒，但你斗不过权。
宋婉清收回手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烧。”她轻声说道，“怎么不烧？”
小翠瞪大了眼睛：“主子！”
“宫规有云，嫔妃不得私自更换炭火来源。”宋婉清转过身，望着远处太后宫殿方向那盏摇曳的风灯，“若是我们拒收，便是抗旨。若是我们私藏好炭，便是贪墨。小翠，你想让咱们成为下一个秦嬷嬷吗？”
小翠愣住了，随即浑身发抖。
宋婉清知道她在怕什么。
秦嬷嬷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克扣，是因为她手里握着炭火的分配权，更因为她背后有人默许这种“灰色收入”。
如今秦嬷嬷倒了，但这规矩还在。
新的管事姑姑想立威，想向柳贵人表忠心，那就必须有人付出代价。
而她宋婉清，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祭品。
因为她是新人，因为她没有靠山，因为她……似乎真的“懂”一些不该懂的东西。
宋婉清拿起那块劣质的炭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这是秦嬷嬷留给她的最后一道考题。
如果她表现出畏寒，太医确诊后，太后必以此为由，革去她的侍奉资格，将她贬为粗使宫女。
那样，她就彻底失去了翻盘的机会。
但如果她忍受寒冷，装作无事发生，就能保住位分，同时……也能让那些盯着她的人，放松警惕。
“把炭搬进去。”宋婉清淡淡吩咐，“生火。”
“可是主子，这会冻坏身体的……”小翠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。
宋婉清停下动作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让小翠瞬间噤声。
“去办。”
……
屋内，炉火很快燃起。
但那火光微弱，热量几乎无法驱散室内的寒意。
宋婉清坐在榻上，身上裹着三层夹袄，手里拿着一本《本草纲目》，看似在阅读，实则耳朵竖着，捕捉着窗外的一举一动。
夜很深了。
风刮过窗棂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在哭诉。
宋婉清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，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她的手开始僵硬，呼吸也变得困难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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