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,反而如天河倒灌,砸在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暖阁内的炭火依旧红得刺眼,那股特有的、带着苦杏仁味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盘旋。
乔婉垂着眼眸,目光死死锁住铜盆中央那块尚未燃尽的银骨炭。
指尖残留的水泡被袖口遮掩,但掌心传来的灼痛感却像毒蛇吐信,一下下啃噬着她的神经。
她知道,那行字就在那块炭里。
前位主子用隐形墨水写下的罪证,唯有在特定高温下才会显影。
宋姑姑想让它烧成灰烬,不留痕迹。
可乔婉偏要它在毁灭前,最后“说”一次话。
她微微倾身,右手看似无意地拨弄了一下火钳。
炭火噼啪作响,一块边缘焦黑的银骨炭被轻轻推到了火势最旺的中心。
那里温度最高,足以让那些隐藏的秘密彻底暴露,也足以让它们瞬间化为乌有。
就在炭块触及烈焰的瞬间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紧接着,是菩提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。
咔哒。
咔哒。
宋姑姑推开了门。
一股湿冷的寒气随着她的进入涌入暖阁,瞬间冲淡了屋内的燥热。
她穿着靛蓝色的比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那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在她指尖灵活地转动着。
那双眼睛,像钩子一样,精准地落在了铜盆上。
“主子好兴致。”
宋姑姑的声音尖细刻薄,带着几分讥讽,“这深更半夜的,怎么还在摆弄这些脏东西?”
乔婉心头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她缓缓直起身,双手交叠在膝头,姿态恭顺得像一尊泥塑的菩萨。
“回姑姑的话,”乔婉低声细语,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,“奴婢愚钝,怕这炭火熄了,误了时辰,惹主子怪罪。”
宋姑姑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迈着步子走到桌案前,目光扫过那块正在烈火中翻滚的银骨炭。
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,忽明忽暗,看不清表情。
“熄了?”
宋姑姑轻笑一声,笑声刺耳,像是砂纸摩擦过玻璃。
“若是熄了,便是办事不力;若是没熄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神骤然变冷,死死盯着乔婉的手。
“主子刚才,可是动了这炭?”
乔婉心中暗叫不好。
自己动作太急了。
在这种时刻,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是致命的破绽。
她抬起眼帘,眼神游离,不敢与宋姑姑对视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怕炭灰落得到处都是,乱了规矩,所以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。”
“调整?”
宋姑姑猛地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乔婉的手腕。
她的手劲极大,指甲几乎陷进肉里。
乔婉疼得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规矩?”
宋姑姑凑近了一些,身上的霉味混合着檀香,令人作呕。
“在这宫里,动炭火是有规矩的。”
“未经传召,不得擅自翻动禁物。”
“这是大不敬。”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极轻,却重如千钧。
乔婉浑身一僵。
大不敬。
这三个字足以让她从低位嫔御直接打入冷宫,甚至赐死。
“姑姑误会了,”乔婉声音发颤,眼眶微红,“奴婢只是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
宋姑姑松开手,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指尖,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想销毁证据?还是想向谁表忠心?”
她冷笑一声,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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