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听雪轩内的地龙早已熄了火。
萧婉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指尖搭在《内务府支拨册》那页被涂改过的“炭斤数”上。纸张粗糙，墨迹未干透的晕染处，像是一滴干涸的血。
窗外风声如鬼哭，屋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。
袁德全站在下首，手里依旧把玩着那串玉扳指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狐裘，领口的白毛蓬松柔软，衬得他那张圆脸愈发显得油光水滑。
“主子，这账目是内务府老规矩。”袁德全声音尖细，带着惯有的谦卑，“每季炭火运输，难免有受潮、损耗。三成折损，已是仁慈。”
萧婉没看他，只盯着那本册子。
“袁管事说，这是老规矩。”她语调平缓，像是在问今早的天气，“可这‘老规矩’，为何偏偏从本月开始，才多了这三成？”
袁德全笑容不变：“主子多虑了。上月大雪封路，炭质不佳，故而上报减量。至于本月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微闪：“或许是库房管理不善，李嬷嬷疏忽所致。”
萧婉终于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袁德全袖口的一抹暗红上。那是朱砂印泥，新鲜得很，还没完全干透。
“李嬷嬷已被我遣回。”萧婉淡淡道，“若说是她疏忽，那谁盖的章？谁核的账？”
袁德全脸色微僵，随即笑道：“主子明鉴，内务府层层审核，岂是一个小小的李嬷嬷能独断专行？定是底下人为了省事，随意勾兑罢了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，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。
萧婉轻笑一声，伸手拿起桌上的银秤砣。
沉甸甸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，冰冷刺骨。
“既然袁管事说是底下人办事不力，”她将秤砣轻轻放在那本《内务府支拨册》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“那我便查查，这‘底下人’是谁。”
袁德全瞳孔微缩：“主子要查什么？”
“查过去半年的每一笔炭斤数。”萧婉一字一顿，“我要看，哪个月份的炭，质量最好，却报得最少；哪个月份的炭，明明受潮发霉，却记成了足数。”
袁德全手中的扳指停住了。
他没想到萧婉会这么狠。
直接撕破脸皮，要把整个内务府的底裤都扒下来。
“主子……”袁德全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多了一丝威胁，“这宫里的水，深着呢。您位分不高，又无子嗣靠山，何必为了几车炭火，惹一身腥？”
萧婉不为所动。
她翻开册子的前一页，指着另一行数字。
“这里，三月。炭斤数：五千。实物入库：三千五百。”
“这里，四月。炭斤数：六千。实物入库：四千二。”
她每念一个数字，袁德全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袁管事，你可知，这种手法，叫‘阴阳账’。”萧婉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字字诛心，“不是损耗，是贪墨。”
袁德全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知道，萧婉不是在开玩笑。
她是真的打算把这件事捅到皇上那里，或者更糟——捅到太后那里。
一旦查实，不仅是杖责二十，更是抄家流放的大罪。
“主子，您这是在逼奴才。”袁德全咬牙切齿，眼中的谦卑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凶狠。
萧婉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，冷得清醒。
“袁管事，我不是在逼你。”她背对着他，声音清冷，“我是在给你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
“交出那个真正操盘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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