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前一日，听雪轩的炭火比往年更薄了一层。
苏嬷嬷跪在炕沿边，手里攥着那半块黑黢黢的劣炭，指节泛白。
“娘娘，这炭里掺了太多泥灰，烧起来只有烟，没有热。”
她声音发颤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。
“您的旧疾受不得这般寒气，若再这样熬下去……”
闵婉坐在帐中，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，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。
她没看那炭，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本《冬日炭火核销单》上。
纸张粗糙，边缘有些卷曲，那是内务府特制的桑皮纸，耐潮却易碎。
此刻，账册上原本记录的一成折银，被朱砂笔重重划去。
那一抹红，像干涸的血迹，刺眼又冰冷。
“嬷嬷。”
闵婉开口，声音轻得像雪落无声。
“把剩下的好炭收好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至于这些坏炭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轻轻抚过账册上被划掉的那一行数字。
“留着。这是证据。”
苏嬷嬷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。
她咬了咬牙，将那些冒着黑烟的劣质炭块悄悄塞进袖中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不紧不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尹德全来了。
他推门而入，身上带着一股外头的寒风，以及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熏香味道。
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修长干净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手中的账本封面。
笃，笃，笃。
节奏平稳，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“娘娘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尹德全笑着，眼神却像盯着猎物的鹰，冷冷地扫过屋内稀薄的暖意。
“老奴特意挑了最‘实惠’的炭送来，也是替皇后娘娘体恤各位姐妹，节省宫用。”
闵婉抬起眼，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尹总管辛苦了。”
她起身，微微欠身，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“只是这炭……似乎与往年的成色不太一样。”
尹德全手指一顿，笑容未减。
“娘娘说笑了，今年大雪封路，运输艰难，内务府能保住这一成的份额，已是尽力了。”
他走近案几，伸手拿起那本被涂改的账册。
指尖在那道朱砂划痕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这账目，老奴已经核对过了，无误。”
“若有异议，请娘娘直接呈报皇后娘娘定夺。”
他说得轻巧，却暗藏杀机。
任何申诉，都是抗旨。
闵婉看着他戴上白手套的手，脑海中飞速盘算。
硬碰硬，她必输无疑。
内务府的规矩，解释权在他手中。
但她手里，还有一张牌。
一张能让皇后不得不低头，甚至自乱阵脚的牌。
“尹总管说得是。”
闵婉垂下眼帘，掩住眸中的冷意。
“只是妾身近日身体抱恙，太医说需静养，不宜见客。”
“今日尹总管来，可是为了丽贵妃旧案的后续？”
尹德全敲击账本的手指猛地停住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