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前的风，像钝刀子割肉。
听雪轩的暖阁里，炭盆里的火苗跳得有些妖异。
闵婉坐在炕沿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刻有“尹”字的黑炭。
炭块入手沉重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。
她抬起眼，看向跪在面前的苏嬷嬷。
苏嬷嬷的手在抖。
那双手因为长期接触冷水和粗糙的桑皮纸，布满了冻疮和老茧。
此刻，这双手正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——《冬日炭火核销单》。
这本账册，经历了从被划掉数字、复印篡改、收回查验、皇后质疑、成为证据，再到昨日被烧毁的过程。
灰烬落入雪水，本该干干净净。
但闵婉手里这份，是她在灰烬冷却前，用残存的封条印泥和记忆，重新复原的那一页。
墨迹未干，朱砂红得刺眼。
“娘娘，”苏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哭腔，“数量不对。”
“内务府送来的炭，比账面上写的，少了三成。”
闵婉没有说话。
她拿起一块炭，用力按在苏嬷嬷摊开的掌心里。
尖锐的棱角瞬间刺破了苏嬷嬷的皮肤。
一滴血珠渗出，染红了那黑色的“尹”字。
“这不是品牌标识。”
闵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这是警告。”
“他在告诉所有人，这炭，是他尹德全的私产。”
“谁敢查，就扎谁的手。”
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，猛地缩回手。
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账册上，晕开一小团暗红。
闵婉看着那团血迹，眼神平静无波。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退路断了。
若此时示弱，不仅那一成银两追不回，往后每年的炭火，都会变成这种带毒的刀子。
若此时硬碰硬，以尹德全手中的解释权，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除非……
她把这笔账，算到皇后头上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尹德全来了。
他依旧戴着那双雪白的手套，手指修长干净，与这脏乱的后宫格格不入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，抬着一箱新到的炭。
箱子上的封条完好无损，盖着内务府的官印。
但在官印之下，隐约可见一层薄薄的蜡封。
那是贡品专用的封印。
尹德全走进暖阁，并没有行礼。
他只是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铜盆里那簇异常旺盛的火苗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娘娘好兴致。”
他说，“这炭火，烧得真旺。”
闵婉放下手中的炭，端起茶盏。
茶水已经凉了。
她抿了一口，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“尹公公说笑了。”
“臣妾只是觉得，今年的炭，似乎比往年更耐烧些。”
尹德全走近几步，靴底踩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他停在账册面前，伸手想要翻看。
闵婉的手按在了账册上。
这一动作很轻，却让尹德全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“公公想看什么？”
闵婉抬起头，眼神清澈见底。
“是想看这账册上的数字，还是想看看……这炭火里的秘密？”
尹德全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他盯着闵婉看了许久，突然笑了起来。
笑声干涩，像是枯叶被踩碎。
“娘娘说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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