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，却驱不散闺房内的阴冷。
谢晚晴坐在紫檀木案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《冬日炭火总账》。
纸张粗糙，边缘已经有些发毛，那是被无数双手翻动过的痕迹。
此刻，这本账册不再是沉默的旁观者。
它身上多了一道朱砂红圈——那是昨夜祁福颤抖着手写下的认罪书上的墨迹拓印。
赤字刺眼，像是一道未愈的伤口。
“夫人，外头风大，您还是歇息片刻吧。”
小翠端着热茶进来，脚步轻得像猫，生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凝滞。
她将茶杯放下时，手微微一颤。
茶水溅出几滴，落在账册封面上。
水渍迅速晕开，模糊了一角字迹。
谢晚晴没有阻止。
她拿起帕子，缓缓擦拭。
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小翠，柳姨娘那边，可有动静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冰棱坠地，清脆而锋利。
小翠垂下眼帘，不敢直视主子的眼睛。
“回夫人，奴婢方才去请安，被柳姨娘身边的春桃拦在了二门外。”
“她说……”小翠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说夫人近日身子不适，不宜见客，让老爷安心养神，莫要为了些琐事烦心。”
谢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好一个“身子不适”。
好一个“莫要烦心”。
这是明晃晃的阻拦。
柳氏怕她今日去正院，将那本沾了水渍、带着罪证的账册呈到谢老爷面前。
更怕她在谢老爷面前，提起那些关于侧室用度优于正房的流言。
“她倒是体贴。”
谢晚晴放下帕子，指尖点在账册那处水渍上。
水痕未干，透着股潮湿的霉味。
这味道让她想起祁福身上的脂粉气，想起那些被截留的暖炭，想起这深宅大院里腐烂的根基。
“既然柳姨娘如此‘关心’我的身子。”
谢晚晴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大雪纷飞，天地一片苍茫。
“那我便如她所愿，好好‘养病’。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精致的瓷瓶上。
瓶中插着几枝寒梅，花瓣洁白，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“小翠，你去把祁福昨日送来的那份炭火清单拿来。”
“还有，把他私贴侧室的账单副本，也一并拿来。”
小翠一愣：“夫人，这两样东西不是都在您袖中吗？”
“我要重新整理一遍。”
谢晚晴语气平淡，不容置疑。
“柳氏想堵我的嘴，那我就给她看点更精彩的。”
她坐回案前，铺开一张新的宣纸。
笔尖蘸满朱砂，鲜红欲滴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圈画赤字。
而是开始列清单。
第一行：正房炭火配额，三百斤。实收，一百五十斤。缺额，一百五十斤。
第二行：侧室柳氏炭火配额，二百斤。实收，四百斤。溢余，二百斤。
第三行：差价来源，内库支出。经手人，祁福。
每一个数字，都像是一把刀，精准地割向祁福的要害。
小翠看着主子熟练的动作，心中既敬佩又担忧。
她知道，夫人这是在赌。
赌祁福还没完全摸清夫人的底线，赌谢老爷对账目混乱的容忍度，赌柳氏不敢把事情闹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谢晚晴在这个家的地位，甚至是性命。
但她也知道，若不赌，往后日子将更难熬。
若不能在今日立威，往后日子将更难熬，且家族声誉受损。
“夫人，”小翠忽然压低声音，“奴婢……奴婢有个发现。”
谢晚晴抬眸：“说。”
“昨日……昨日祁福嬷嬷离开时，掉了一张碎纸片。”
小翠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残页，上面只有几个模糊的字迹。
“我捡起来看了，似乎是……似乎是给柳姨娘的信札碎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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