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过后的第三日，雪并未停。
听雪轩内的地龙早已熄了大半，只剩铜盆里几点暗红的炭火，苟延残喘地吐着灰白的气。谭婉坐在榻边，手里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。
那是《冬日炭火核销单》的副本。
昨日皇帝赐下的原件已被收走，作为定罪的铁证封存于内务府。但这张副本，是李嬷嬷拼死从赵德全袖口夹层里抠出来的残页。
纸张边缘有烧灼的痕迹，墨迹晕染，像是被泪水或冷汗浸透后又被强行晾干。
“娘娘，”李嬷嬷端着药碗进来，脚步轻得像猫，“浣衣局的管事来报，赵德全……还在洗衣。”
谭婉没抬头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纸上的朱砂批注。那抹红色，刺眼得令人心惊。
“他洗得快吗？”谭婉问。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潭之上。
李嬷嬷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管事说，他洗得极慢。每一盆衣服都要搓上三遍，还要用皂角反复漂净。说是……怕洗不干净，再受罚。”
谭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怕洗不干净？
赵德全在宫里做了二十年的太监，哪次不是挥挥手就了事？如今这般细致，哪里是在洗衣服，分明是在磨性子，也是在等机会。
皇帝留他一命，绝非仁慈。
这是一把悬在庞贵妃头顶的刀，也是一根拴在赵德全心里的绳。
只要这根绳子还系着，赵德全就是庞家在这座皇宫里唯一的眼睛和耳朵。
而谭婉，要做的不是斩断这根绳子，而是让绳子缠住自己的手。
她放下账册，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玻璃窗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李嬷嬷，”谭婉忽然开口，“去备一份礼。”
“什么礼？”
“一盆热水，两条软巾，还有……”谭婉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上，“一盏新制的羊脂玉暖炉。”
李嬷嬷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娘娘，此时送去，岂不是太显眼了？陛下刚下了旨，若被人看见您与赵德全私相授受……”
“谁会看见？”谭婉转过身，眼神平静无波，“这听雪轩方圆十里，除了风声，便只有我们两人。我要送的，不是给赵德全的，是给‘规矩’看的。”
她拿起那张《冬日炭火核销单》的副本，将其对折，放入一个精致的锦盒中。
“这张单子，赵德全以为是我随手丢弃的废纸。但他不知道，上面有一处笔误。”
“笔误？”
“内务府的账房先生，习惯用‘瘦金体’写小字备注。但这份单据上的备注，用的是‘行楷’。而且，那个‘炭’字的下半部分，少了一横。”
谭婉将锦盒递给李嬷嬷。
“这是庞贵妃的亲信，内务府总管王公公留下的习惯。赵德全虽然贪财，但他不懂账。他只知道照单收钱，却从未核对过字迹。这张单子，是他从庞贵妃房里偷出来，准备日后做保命的筹码。但他忘了，真正的账目，从来不在纸上，而在人心里。”
李嬷嬷接过锦盒，手有些抖：“娘娘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让他知道，我不仅查清了账，还看清了人。”谭婉淡淡道，“去吧。记住，不要说话，只送东西。”
李嬷嬷退下后，听雪轩重新归于寂静。
谭婉坐回榻边，看着那这点微弱的炭火。
她知道，自己在赌。
赌赵德全的恐惧，赌他对庞贵妃的不信任，也赌自己那份看似天真、实则致命的“依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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