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，与听雪轩的刺骨严寒截然不同。
皇帝并未立刻开口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，越过赵德全惨白的脸，死死钉在庞贵妃手中那枚赤金暖炉上。
暖炉里的炭火正旺，映得她指尖微红。
“朕记得，”皇帝的声音不高，却像冰锥砸在玉盘上，“冬至祭天，内务府呈报的炭火损耗，是按例减半的。”
庞贵妃握着暖炉的手指猛地一紧，指节泛白。
她心中咯噔一声，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成了真。
她原本以为，只要将《冬日炭火核销单》上的数字做手脚，再借赵德全之口咬死谭婉私吞，便能坐实罪名。
可她忘了，这账目是呈给皇帝看的，不是呈给她看的。
“陛下……”庞贵妃强作镇定，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，“臣妾只是觉得听雪轩寒冷，特意让德全送了些炭去，想必是那账目记录有误，或是……”
“有误？”皇帝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他缓缓起身，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走到案前，拿起那份被谭婉指出破绽的《冬日炭火核销单》。
纸张很薄，在烛火下透着脆弱的光。
“赵德全，”皇帝没有看庞贵妃，而是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太监，“这上面的朱砂批注，为何会有三处深浅不一？”
赵德全浑身颤抖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：“奴才……奴才不知啊！”
“不知？”皇帝冷笑，“内务府的规矩，你是最清楚的。朱砂批注，需由掌事太监亲自复核，每一笔的力度、墨色，皆有定式。这三处深浅，分明是同一人连续书写时，因心虚手抖所致。”
他抬起眼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德全的脸。
“更重要的是，这份核销单的落款日期，是昨日深夜。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，簌簌作响。
庞贵妃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。
昨日深夜？
那是皇帝刚刚从宗庙祭祀回来，尚未歇息的时候。
内务府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，突然核对并签署一份涉及听雪轩的炭火账目？
除非……有人急于求成，试图在皇帝醒来之前，造成既定事实。
或者，有人在试探皇权的底线。
谭婉依旧跪在原地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没有看皇帝，也没有看庞贵妃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案几上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。
她知道，棋局已定。
但她还需要最后一击。
“陛下，”谭婉轻声开口，声音柔婉，却清晰无比，“臣妾斗胆，还有一物呈上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，双手高举过头。
那不是普通的文书，而是一份来自三年前的旧档。
《冬日炭火核销单》的原始底稿。
“这是三年前，先帝在位时，内务府下发的标准炭火配给表。”谭婉说道，“庞太后的娘家，庞氏一族，便是从那一年开始，通过‘损耗’之名，每年侵吞炭银三千两。”
她抬起头，直视皇帝的眼睛。
“如今的这份《冬日炭火核销单》，不仅数字造假，连纸张的来源都透着蹊跷。内务府归档必用厚浆纸，而这份单据，用的是薄宣纸。这种纸，通常只用于临时草稿，或……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。”
她将那张薄宣纸轻轻放在案几上，就在皇帝的手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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