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天色灰白如死灰。
回廊下的积雪被昨夜的风卷起，又冻结成硬邦邦的冰壳。柳青踩着碎冰前行，鞋底发出细微的咔嚓声，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怀里揣着那本《炭火账册》的真迹副本。
纸张已经有些受潮，边缘微微发卷，散发着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味的酸气。这是用赵四供词里提到的“假收条”反向推导出的真实流水。每一笔克扣的斤两，每一块掺土的劣质炭，都清晰地躺在上面。
距离午时还有一炷香的时间。
只要这份副本送到正厅，卫氏的罪名就坐实了。
但柳青没有直接去正厅。
她停在了内务府侧门的阴影处。
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，她却感觉不到冷。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佝偻的身影上。
李嬷嬷。
这位在内务府混了一辈子的老宫女，正提着两个食盒，颤巍巍地往偏殿方向走。那是给生病宫女送饭的例行公事。
柳青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压低帽檐，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李嬷嬷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精准地切入了李嬷嬷的脚步节奏。
李嬷嬷浑身一僵，浑浊的眼睛猛地转过头。看清是柳青后，她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几分，但眼神里依然藏着警惕。
“柳姑娘？”
李嬷嬷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痰。
“这雪大路滑，嬷嬷小心些。”
柳青停下脚步，与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。这个距离既显得恭敬，又足以让她看清李嬷嬷手中的动作。
李嬷嬷下意识地将其中一个食盒往身后藏了藏。
那是一个竹编的篮子，盖子是用旧布蒙着的，缝隙里透出一股热气腾腾的菜汤味。
“多谢姑娘关心。”
李嬷嬷干巴巴地应了一声，抬脚就要继续走。
柳青没有让开。
她垂下眼帘，看着李嬷嬷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。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。这是一双做了三十年粗活的手，也是一双在宫斗中学会了沉默的手。
“嬷嬷，”柳青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，“刚才我去见了卫姑姑。”
李嬷嬷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，背脊却瞬间挺直，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哦？”
李嬷嬷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卫姑姑正在气头上。”
柳青继续说道，目光扫过那篮子里露出的一角油纸包，“她说，今早的炭火配额出了大问题。少的那三十斤好炭，必须有人负责。”
李嬷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她能感觉到，柳青的话里有钩子。
“与我无关。”
李嬷嬷低声说，试图绕过柳青，“我不过是个送饭的。”
“是啊，送饭的。”
柳青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冰冷的算计，“可这篮子里，除了饭菜，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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