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一日,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,庞府正院的暖阁里却冷得像冰窖。
炭盆里的红炭早已燃尽,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,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,随即又熄灭在死寂中。
庞婉端坐在太师椅上,双手交叠在膝头,指尖冰凉。
她面前摆着一只紫檀木匣,里面放着那本《炭火底账》。
这本册子薄如蝉翼,却重若千钧。
过去六章里,它像一条隐秘的蛇,从祠堂的阴影里爬出,穿过西库房的灰烬,最终缠绕在程姨娘的脖颈上。
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封皮上的雪花已被擦去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朱砂印泥——那是庞家宗族认证的印记,也是庞婉作为正室,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权柄。
门帘被掀开,一股更冷的风卷着雪沫扑进来。
老夫人扶着春桃的手走了进来。
老太太穿着一身玄色织金缎面的氅衣,头上插着两支点翠步摇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她的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,眼神却锐利如刀,扫过庞婉时,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慈爱,只有审视。
“祖母。”
庞婉起身行礼,声音轻软,却稳如磐石。
老夫人没有让她起来,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只木匣。
“听说,你在库房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?”
她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问今天的菜色如何,而不是在质问一个儿媳为何要撕破脸皮。
庞婉垂下眼帘,恭敬地回答:“孙媳只是清查亏空,不想误了明日的祭祖大典。”
“亏空?”
老夫人冷笑一声,缓缓坐下。
春桃连忙上前,替她披上一件狐裘大氅,动作轻柔,眼神却警惕地盯着庞婉。
“庞家的账,从来不是查出来的,是捂出来的。”
老夫人端起桌上的茶盏,吹了吹浮沫,却没有喝。
“你非要揭开这层皮,是让庞老爷难堪,还是让程家难堪?”
庞婉心中一紧。
她知道,老夫人这一问,便是定了调子。
这不是讲理的时候,这是讲规矩的时候。
“孙媳不敢。”
庞婉抬起头,目光清澈,“孙媳只知道,若今日不清理干净,明日祖宗面前,庞家拿什么交代?若是炭火不足,冻伤了长辈,或是祭品不洁,冲撞了先人,这罪责,孙媳担不起,祖母也担不起。”
她说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进空气里。
老夫人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。
“好一个‘担不起’。”
老夫人放下茶盏,瓷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“你以为,拿着那本破账,就能扳倒程氏?”
她指了指那个木匣。
“程氏背后的程家,是庞家的姻亲。你若动她,便是动我庞家的脸面。你可知,如今外头怎么传你的?”
庞婉抿了抿唇,忍住胸口的翻涌。
“刻薄、妒忌、不通情理。”
她轻声说道,仿佛在背诵别人的评价。
“这些名声,孙媳不在乎。但孙媳在乎,庞家的体面。”
老夫人眯起眼睛,盯着庞婉看了许久。
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,打在窗棂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“体面?”
老夫人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和疲惫。
“你以为,体面是用银子堆出来的?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茫茫的雪景。
“程氏挪用公中银两,填补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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