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一日,庞府正厅。
窗外的雪下得极紧,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掩埋干净。
但庞婉知道,有些脏东西,是雪盖不住的,只能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。
她端坐在主位上,身上那件素净的狐裘披风衬得她面色愈发清冷。
案几上,摆着两本账册。
一本是平日里交上去的《公中总账》,纸张洁白,字迹工整,透着庞府当家主母的体面与规矩。
另一本,则是她从祠堂暗格里取出的《炭火底账》。
这本小册子封面泛黄,边角磨损,每一页都沾着些许陈年的墨渍和炭灰的味道。
这是庞府真正的命脉记录,也是程姨娘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留下的尸骨。
“夫人。”
春桃站在身后,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不敢看对面那个女人的眼睛,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,又冷又堵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春桃被李嬷嬷叫去库房“帮忙整理”,结果被人灌了一碗掺了安神散的茶。
醒来时,她就在这正厅外廊下,浑身冰冷,意识模糊。
而程姨娘的人,已经先一步到了。
“嫂嫂今日召集众人,说是为了冬至祭祖筹备事宜。”
一道娇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程姨娘穿着一身厚实的银鼠皮大氅,怀里抱着一个鎏金暖手炉,脸上挂着无辜又委屈的笑意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妾室,一个个低着头,看似恭顺,眼神却在暗中打量。
还有庶女庞柔,站在程姨娘身侧,那张脸生得粉雕玉琢,此刻却抿着唇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庞婉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只是轻轻抬起眼皮,目光扫过程姨娘怀里的暖手炉。
那炉子做工精致,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李”字。
那是江南首富李家,也就是程姨娘背后真正金主的标志。
“程妹妹来得正好。”
庞婉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既然人都齐了,那就开始吧。”
程姨娘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原本以为,凭借自己在老爷面前的几分恩宠,再加上几个妾室的帮衬,只要撒泼打滚,咬定庞婉“苛待下人、破坏和睦”,这事儿就能糊弄过去。
毕竟,冬至在即,谁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得满城风雨?
可庞婉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让她莫名心慌。
“嫂嫂,你这是何意?”
程姨娘故作惊讶地捂住胸口,“莫非是嫌我来得晚了,要罚我?”
“罚你?”
庞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随即伸手,拿起了那本《公中总账》。
啪。
一声脆响,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。
她将总账随手扔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这不是罚你的问题。”
庞婉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程姨娘面前。
她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程姨娘的心尖上。
“程妹妹,你可知,今年入冬以来,庞府共支出了三百两炭火银?”
程姨娘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点头:“是啊,嫂嫂记得真清楚。这都是为了让大家暖暖和和过冬,妾身也觉得……”
“三百两。”
庞婉打断了她,声音依旧轻柔,却字字如钉。
“按市价,这种品质的木炭,三十两便能买足全府的用量。多出来的两百七十两,去哪了?”
程姨娘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。
她强撑着笑道:“嫂嫂说笑了,炭火有损耗,有运费,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‘损耗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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