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务府大堂的炭火盆里，红泥小炉烧得正旺。
尹德全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得飞快，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，像是在给某种即将到来的判决打着节拍。
他面前的长案上，整整齐齐码着三摞账册。
最上面那一摞，封皮崭新，朱砂印泥未干，透着股刺鼻的血腥气。
那是余氏伪造的“内务府冬炭拨付单”。
或者说，是尹德全以为的“铁证”。
半个时辰前，余氏在偏殿的寒风中，用那块没烧完的炭样和翠儿递来的假印章，连夜赶制出了这份足以让尹德全掉脑袋的文书。
而此刻，尹德全正等着这份文书落入他的手中，以此向总管太监邀功，顺便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余答应彻底踩进泥里。
“余答应的人到了吗？”尹德全头也没抬，眼神浑浊，却死死盯着门口。
旁边的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话：“回公公，说是路上滑，怕迟了，已经快马加鞭赶来了。”
尹德全冷笑一声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他在计算时间。
按照规矩，低位嫔妃送东西，必须亲自过目，不得假手于人。
这是规矩，也是陷阱。
只要余氏敢来，只要她敢承认这账册是她亲手所送，哪怕里面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，她也成了共犯。
到时候，少掉的半斤炭，就不是克扣，而是“私相授受，意图谋逆”。
这个罪名，足够她在冷宫里烂到骨头都不剩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稳，像是踩在刀尖上，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。
门被推开，余氏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夹袄，外面罩着厚厚的狐裘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冻得发紫。
但她站得很直，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弓弦。
“臣妾见过尹公公。”余氏低声说道，声音有些颤抖，像是因为寒冷，又像是因为恐惧。
尹德全停下手中的动作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余答应，这么冷的天，怎么亲自来送东西？若是冻坏了身子，贵妃娘娘那边，可不好交代啊。”
他的语气看似关切，实则暗藏讥讽。
余氏没有抬头，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，双手捧起，举过头顶。
“公公教诲的是。只是这账册事关重大，臣妾不敢假手他人，怕弄脏了公公的清誉。”
尹德全眯起眼睛，伸手接过木匣。
指尖触碰到木匣的瞬间，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太轻了。
正常的账册，加上封皮和封条，至少有一斤重。
而这个木匣，轻飘飘的，像是里面装的不是纸张，而是空气。
但他没有深想。
余氏这种软柿子，能有什么花样？
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。
他打开木匣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账册。
封面上，“内务府冬炭拨付单”七个字，笔力遒劲，墨迹淋漓。
下方的朱砂印泥，鲜红欲滴，正是他平日里用来盖在假账上的那枚印章。
尹德全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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