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正厅内的炭火盆里，余烬已暗。
寒风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哨音。
苏婉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，双手拢在袖中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她面前摆着一只青瓷茶盏，茶水早已凉透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膜。
掌事姑姑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旨意。
她的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几分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娘娘，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，“太后娘娘有旨，今年冬寒，内务府开销巨大。奉天承运，各宫炭火配额，一律削减三成。”
她说得极慢，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仿佛在等待苏婉的愤怒，或是乞求。
但苏婉只是轻轻放下茶盏。
瓷器与桌面接触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在这死寂的房间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谢太后恩典。”
苏婉抬起眼，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那笑容温和而谦卑，看不出丝毫怨怼。
“寒冬已至，炭火乃是保命之物。能减三成，已是太后体恤臣妾，怕宫中用度太过奢靡。”
掌事姑姑愣了一下。
她预想中的哭诉或抗议并没有出现。
相反，苏婉的话像是一团棉花，软绵绵地挡了回来，让她准备好的刻薄话语无处着力。
“既然娘娘明白太后的苦心，”掌事姑姑冷哼一声，将旨意拍在桌上，“那剩下的七成炭火，按例今日巳时之前送到位。若是少了，或是质量不行，娘娘可别怪奴婢没提醒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欲走。
就在这一瞬，一直躲在屏风后瑟瑟发抖的翠儿，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。
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块黑乎乎的炭块。
那是刚才从新送来的炭堆里捡出来的。
“主……主子……”翠儿声音颤抖，脸涨得通红，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，“这炭……这炭里有水！”
掌事姑姑猛地回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被怒意掩盖。
“放肆！一个粗使丫头，懂什么炭的好坏？”
“奴婢不懂，但奴婢知道，”翠儿咬着牙，举起那块炭，“这块炭，拿在手里沉得吓人，而且……而且闻着有一股霉味，不是松木的味道，是……是掺了湿泥的劣质煤渣！”
此言一出，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顿时骚动起来。
削减三成本就让人不满，若剩下的还是这种掺水的烂炭，冬天怎么过？
掌事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她没想到苏婉身边竟藏着这样一双眼睛。
更没想到，这个看似柔弱的主子，竟然默许了丫鬟当众揭短。
苏婉没有看掌事姑姑，而是看向翠儿。
她的目光柔和下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“翠儿说得对。”
苏婉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炭堆旁。
她拿起那块湿炭，指尖用力一捏。
湿泥混合着碎炭，簌簌落下。
“看来，内务府的‘节省’，不仅省在了数量上，还省在了品质上。”
她抬起头，直视掌事姑姑的眼睛。
语气依旧轻柔，却字字如刀。
“姑姑回去，可否替臣妾向太后问个好？就说，臣妾感激涕零，定当好好‘使用’这些珍贵的炭火，绝不敢浪费半分。”
掌事姑姑浑身一颤。
她知道，苏婉这是在暗示：如果炭火有问题，她就会闹大，甚至闹到霍太后面前。
虽然霍太后是幕后推手，但这种“直接投诉”的姿态，足以让掌事姑姑不好受。
毕竟，贪污炭火卖钱的是掌事姑姑自己。
若事情败露，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。
“娘娘说笑了。”掌事姑姑强撑着威严，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，“内务府办事，向来严谨。娘娘若是嫌弃，大可……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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