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但空气里的湿气比暴雨时更重，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湿棉被，死死捂住了浣衣局后院的每一寸土地。焦糊味、霉烂的木头味，还有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，混合在一起，钻进鼻腔，让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邓婉睁开眼时，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痛，而是冷。
那种冷顺着脊椎往上爬，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她的骨头。旧伤在左肋处剧烈地抽搐着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。她躺在一片狼藉的灰烬中，四周是坍塌的炭房残骸，黑烟还在袅袅升起，被夜风一吹，散成灰白色的雾。
“搜！给我仔细搜！”
一个尖细且带着颤抖的声音穿透了浓烟。
是李公公。他站在稍远的地方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，捂着口鼻，眼神却像秃鹫一样盯着废墟中的每一个角落。他身后的侍卫们手持火把，靴子踩在泥泞和碎炭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邓婉没有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躺着，听着周围杂乱的脚步声。她知道，自己还活着，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。相反，从大火熄灭的那一刻起，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。
“大人，这边有动静。”
一名侍卫用长杆拨开一堆烧得发黑的木柴。
邓婉看着那根长杆逼近，她没有躲闪。当长杆挑起一块半融化的石板时，她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在那石板的缝隙里，藏着一角泛黄的纸页。
那是《浣衣局岁用炭火册》。
它并没有完全烧毁。雨水混着大火，让纸张变得脆弱不堪，边缘卷曲发黑，上面原本工整的小楷墨迹晕染开来，像是一道道黑色的泪痕。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焦黑中，它依然顽强地存在着。
第一章，乔管事将它扔在泥水里，试图让它腐烂。
第二章，邓婉捡回并擦拭，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，记住了那些冰冷的数字。
第三章，邓婉翻开至关键页，看到了那个被篡改的日期。
第四章，她用雨水做记号，在“九月十五”那一行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第五章，乔管事试图抢夺销毁，却在混乱中松开了手。
第六章，它被呈交至内务府总管手中，作为定谳之物，却被李公公暗中调包，换成了伪造的账本。
而此刻，这本真正的账册残页，正静静地躺在这里。
邓婉缓缓撑起身体。
左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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