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偏殿残破的窗棂滴落，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邓婉跪在密室冰冷的地面上，膝盖处的旧伤像被烧红的铁钎反复搅动，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但她没有出声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张斑驳的木桌。
桌上放着一把生锈的铁钥匙，那是苏姑姑临终前塞进她掌心的唯一物件。
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“乔”字，边缘已被磨得光滑。
这是开启浣衣局私库暗格的最后一道锁。
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皮靴踩在积水中的噗嗤声。
李公公并没有离开。
那个冷漠的内务府监工，此刻正站在偏殿门外，隔着厚重的木门，冷冷地审视着屋内的一切。
“邓婉。”
他的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，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，“内务府规定，所有涉案证物必须封存复核。你手中的东西，不属于你。”
邓婉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寒冷。
深秋的雨夜，寒气透骨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。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伸出右手，将钥匙插入了桌面下方那道不起眼的缝隙中。
咔哒。
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木板滑开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里面躺着一本册子。
封皮是朱砂红，在这昏暗的光线下，红得像刚凝固的血。
《浣衣局岁用炭火册》。
这本书，已经在邓婉手中辗转了六章。
第一章，它被乔管事扔在泥水里，沾满了污秽；
第二章，邓婉在暴雨中将它捡回，用袖口一点点擦拭干净；
第三章，她在烛光下翻开至关键页，看到了那些惊人的数字漏洞；
第四章，她用雨水在书页边缘做了记号，标记出缺失的炭斤数；
第五章，乔管事试图抢夺销毁，被她死死护住；
第六章，它被呈交至内务府总管手中，作为定谳之物，暂时脱离了危险。
而现在，它回到了这里。
但这并不是普通的账册。
这是乔管事真正罪证的源头。
邓婉伸出两根手指，捏住了那本朱砂封皮的册子。
纸张因为受潮而变得沉重，散发着一种发霉的陈旧气味，混合着墨汁和炭灰的味道。
她迅速翻开第一页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。
但这一次，她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损耗记录。
每一笔交易的日期后面，都跟着一个名字。
不是太监，也不是外宫商人。
而是内务府几位高位太监的名字。
王德全、刘福……这些名字后面，跟着的不是银两，而是更庞大的数额。
以及，一些奇怪的代号。
“东宫”、“西苑”。
邓婉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如果这本册子里记载的不仅仅是乔管事的贪墨，而是涉及皇室内部的秘密交易……
那么，刚才那位内务府总管看向她的眼神，就不是忌惮。
而是杀意。
他之所以留下她，不是为了奖赏。
是为了让她成为那个“知道太多”的人，然后，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“砰！”
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雨水裹挟着寒风席卷而入，吹灭了桌上的烛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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