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鼓，敲打着浣衣局偏殿残破的窗棂。
邓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膝盖处的粗布早已湿透，紧紧贴在皮肤上，渗进骨髓的寒意让她不得不微微颤抖。但她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根被冻僵却未折断的枯竹。
《浣衣局岁用炭火册》就摊开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。
那本厚重的账册此刻吸饱了雨水，纸页膨胀、发软，边缘卷曲，散发着一种陈年霉味混合着廉价松烟墨的刺鼻气息。这是它第四章的状态：被雨水浸泡至半干不湿，墨迹晕染，如同溃烂的伤口。
乔管事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站在檐下干燥的阴影里，手里那杆旱烟袋明明灭灭。浑浊的眼珠盯着邓婉，又扫向那本账册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，像是在计算某种得失。
他在等。
等内务府的李公公来收尸。
邓婉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账册的一角。那里有一处明显的涂改痕迹，原本应该是日期的位置，被一团浓重的黑墨覆盖。雨水顺着屋顶滴落，恰好打在那团黑墨上。
一滴，两滴。
黑色的墨汁开始溶解，顺着纸张的纹理缓缓流淌，像是一道黑色的泪痕。
邓婉伸出颤抖的手指，指尖轻轻触碰那团正在化开的墨迹。她没有擦拭，而是任由雨水冲刷。她知道，乔管事以为这层黑墨是防水的油彩，能掩盖真相。但他忘了，御用的松烟墨虽浓，却经不起长时的暴雨浸润。
尤其是当底层还藏着另一层淡墨的时候。
“邓婉。”
乔管事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，“你倒是命硬。这雨夜里的寒气，比刀子还利。”
邓婉没有抬头，只是轻声说道：“大人，雨水不分贵贱，只认渗透。”
她的语调平稳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，就像是在报出一笔无关紧要的坏账。
乔管事冷笑一声，迈步走进雨中。他的绸缎马褂在风中猎猎作响，油亮的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天光。他走到账册前，弯腰捡起那本湿漉漉的书册。
纸张沉重得像是一块吸水的海绵。
“你想让李公公看到什么？”乔管事捏着账册的边缘，指节泛白，“这本册子已经废了。里面的字都糊成了泥。你拿什么证明清白？拿你的血吗？”
他将账册举到邓婉面前，晃了晃。
“腊月十五，三百斤。这是你刚才说的。”乔管事眯起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，“你以为我会把这种荒谬的数字留在这里？我早就把它抹去了。”
他说的是谎话。
邓婉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穿过雨幕，直视乔管事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“大人抹去的，是‘三月’。”邓婉轻声说，“但您没注意到，雨水冲开了底层的‘十月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