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风像一把钝刀,刮过御花园的枯枝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温静拢了拢身上的狐裘,指尖触到那枚藏在袖口的炭块碎片。
它很轻,却烫手。
这是她从内务府库房偷带出来的一角“少三斤的冬炭”。
前六章里,这炭从被递来,到点燃冒烟,再到取暖不足、作为罪证、重新称量、最终化为灰烬,每一次变化都在撕扯着太后的耐心和李德全的脸面。
而此刻,它只是一块碎屑。
一块带着特定徽记的碎屑。
午时的阳光惨白,照在青石板上,没有一丝暖意。
温静站在假山后的阴影里,这里视线极佳,既能看清通往太后寝宫的必经之路,又能避开宫女的巡视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以为她只会哭诉或求饶的人,露出马脚。
李德全昨夜回话后,必然会有动作。
他不会善罢甘休。
更不会让这块“少三斤”的烂账,彻底翻过去。
温静深吸一口气,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中。
她抬起手,看似无意地,将那枚炭块碎片遗落在假山石缝间。
动作极慢,却又极稳。
碎片落地时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“嗒”响。
在这死寂的角落里,这声音如同惊雷。
温静立刻转身,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,向另一侧走去。
她的裙摆扫过积雪,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有人在看着。
宫廷眼线遍布,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提前察觉。
但她必须赌。
赌对方比她更贪婪,更恐惧真相曝光。
脚步声响起。
不是宫女的轻盈步点,而是沉稳、压抑,甚至带着一丝迟疑的重量。
那人从假山另一侧绕出。
温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来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但他手中的折扇,却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抹幽暗的光。
那是内务府掌事姑姑柳氏的信物。
也是柳氏暗中操控物资流向的标志。
温静停下脚步,背对着那人,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雪花:
“柳姑姑?”
她没有转身。
她知道,一旦转身,这场戏就演砸了。
她要的是试探,不是对峙。
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虚伪,客套中带着威胁,就像柳氏平日里在殿上对待新人时的语气。
“温嫔好兴致。”
柳氏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,显得有些沙哑,但那份阴冷的底色并未改变。
“大好的日子,不在宫中请安,倒跑到这荒郊野岭来……看风景?”
温静缓缓转过身。
她的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那双眸子清澈见底,却深不见底。
“臣妾只是觉得,这炭火不够暖。”
她轻声说道,目光落在柳氏手中的折扇上。
“毕竟,有些炭,烧起来烟大,呛人,还容易灭了。”
柳氏的眼神骤然一冷。
她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那本随身携带的账册,似乎就在她腰间晃动。
“温嫔这话,老奴听不懂。”
柳氏堆起满脸的笑,眼神却如冰锥般刺来。
“内务府的炭,都是精心挑选的好货。怎会烟大?怎会易灭?”
“莫非是温嫔嫌冬日寒冷,想找借口添置些私炭?”
反问句。
又是这种让人窒息的反问。
温静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柳姑姑说笑了。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踏破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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