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午后，日头虽好，却透着一股子僵冷的硬气。
听雪轩内的地龙烧得极旺，炭盆里红亮的热气氤氲而上，熏得人眼皮发沉。范姜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，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雨过天青瓷杯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一道细微的冰裂纹。
她并未看窗外，而是垂着眼帘，目光落在案几上摊开的一张薄纸上。
那是库房后院的平面图，线条简略，却标红了三个位置。
“春桃。”
范姜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缕烟，飘在暖烘烘的空气里，不带丝毫火气。
贴身丫鬟春桃立刻上前半步，低声道：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库房后院，找老赵头。”
范姜放下茶杯，瓷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告诉他，老太太寿宴的炭火，要挑最细、最净的黑炭。若是有一星半点杂质，或是受潮发了霉，这掌家的名头，我便不要了。”
春桃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主子这是何意？前几日孟实克扣了两筐炭，明明是为了试探主子的底线，如今主子不仅没追究，反而特意叮嘱要最好的炭？
难道……是认了软？
春桃心中迟疑，脚步却不敢停。她是范姜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，深知自家主子的性子——越是风平浪静，底下越藏着惊涛骇浪。
“还有，”范姜忽然开口，止住了正要转身的春桃，“把那两筐少发的黑炭，让老赵头悄悄挪到西角的柴垛后面去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春桃心头一跳。
那两筐黑炭！
昨日孟实强行收走，说是账目有误，需充公核查。如今主子竟让它们“死灰复燃”？
“是。”春桃压下心头的惊疑，福身退下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范姜要的，从来不是那两筐炭本身，而是它们背后那个被孟实视为铁板一块的库房体系。
既然孟实喜欢玩弄账目，喜欢在那看似糊涂的账册里捞油水，那范姜便陪他玩玩。
只是这一回，他捞进去的，将是另一番滋味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库房后院，寒风呼啸，卷起地上的积雪，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。
孟实穿着一身半新的狐裘，手里捏着那把黄铜钥匙，眉头紧锁地站在库房门口。
今日是清点明日寿宴用度的日子。
按理说，这种小事只需吩咐底下的管事即可，但他偏要亲自来。
不为别的，只为心里不踏实。
昨日范姜那句“规矩变了味”，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。他虽表面赔笑，实则暗中观察了整整一日。范姜毫无动静，甚至赏了周嬷嬷二两银子，仿佛真的放弃了追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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