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斜照进承乾宫偏殿，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。
薛昭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垂着眼，目光落在那盆早已冷却的黑泥炭上。
灰烬呈灰白色，质地松散，指尖轻轻一捻，便化作粉末。
但在这些死灰的深处，仍嵌着几块未燃尽的黑色硬块。
那是劣质黑泥炭特有的残渣。
也是田姑姑私库中才会出现的货色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，在那黑色的炭芯边缘，隐约透着一丝暗红色的结晶。
那是硫磺石燃烧后留下的痕迹。
内务府的规矩，炭火需经三次筛选，严禁混入任何杂质，尤其是易产生异味的硫磺。
若今日早朝因嗓子受损而失仪，这硫磺味便是最好的借口。
说是炭火不纯，熏坏了嗓子。
实则是有人故意在炭中掺了硫磺石，只为让她哑口无言。
薛昭抬起手，并未去触碰那些灰烬，而是轻轻抚过铜盆外侧的一道锈迹。
那道锈迹，是上个月另一个宫女打翻炭盆时留下的。
当时，那个宫女因为损坏了内务府的器物，被罚去浣衣局做了三个月的苦役。
如今，这道锈迹还在。
就像田姑姑的威严，看似坚固，实则布满裂痕。
只要轻轻一碰，就能露出底下的腐朽。
“才人？”
门外传来李德全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他折返了回来。
薛昭心中微动，面上却依旧平静。
她将袖中的残页彻底揉碎，撒入那盆冷灰之中。
黑色的炭灰与白色的纸屑混合在一起，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仿佛那段关于“私库流出”的证据，从未存在过。
门被推开。
李德全走了进来。
他身着太监常服，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。
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滑笑容，眼神却在薛昭和李嬷嬷之间来回游移。
“老奴刚才走得急，忘了个东西。”
李德全将锦盒放在案几上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“这是太后娘娘赏下的暖手炉，想着才人近日体寒，特意送过来。”
薛昭抬眼，看向那锦盒。
盒子是紫檀木制的，雕刻着繁复的云纹。
但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盒子上，而是落在了李德全的手指上。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，指节泛白。
他在紧张。
他在害怕。
害怕薛昭看懂了什么。
“李公公客气了。”
薛昭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她的语气平稳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只是这暖手炉，似乎有些沉。”
李德全愣了一下，随即赔笑道：“里面装了些安神的香料，确实重了些。”
薛昭没有揭穿。
她知道，那里面装的恐怕不是香料。
而是某种能够让人昏迷的药物。
或者，是一封密信。
一封能够将她与废太子联系起来的密信。
“李公公请坐。”
薛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李德全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坐下了。
他的坐姿僵硬，背挺得笔直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。
“才人可知，为何老奴要亲自回来送这个？”
李德全压低声音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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