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斜照进承乾宫偏殿的外廊，光线被厚重的朱漆立柱切割成明暗两半。
薛昭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捏着那张折好的验收单。
纸张很薄，却重得像块石头。
上面田姑姑歪歪扭扭的字迹，还有那枚鲜红的私印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，死死盯着她。
她没急着走。
而是转身，看向内室角落那只铜盆。
盆里的黑泥炭已经燃尽了。
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余烬，冷冰冰地趴在铜底上。
没有烟，没有火，连一丝热气都散尽了。
这就是第六章结束时的样子：死物。
但薛昭知道，它还没死透。
只要有人愿意拨弄，那些灰烬里藏着的脏东西，还能重新烧起来。
“才人这是要赏脸陪奴婢说说话？”
田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尖细，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。
她穿着深紫色的比甲，手指上那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眯着眼，打量着薛昭的脸色。
她在等。
等薛昭低头，等薛昭道歉，等她重新拿回掌事姑姑的威严。
只要薛昭说一句“是奴婢误判”，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就能翻篇。
内务府的面子保住了，田姑姑也能继续做她的逍遥主位。
可薛昭没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盆灰，语气平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“姑姑误会了。”
“奴婢不是来求和的。”
“奴婢是来还债的。”
田姑姑眉头一皱：“什么债？”
薛昭转过身，目光落在田姑姑的手指上。
那两枚扳指，是典型的官样货色，质地温润，价值不菲。
内务府掌事姑姑的俸禄，买不起这样的东西。
除非，有别的进项。
比如，倒卖炭火。
“这盆黑泥炭，”薛昭指了指铜盆，“火气太烈，伤了我的嗓子。”
“按规矩，内务府需赔偿太医院最好的润喉药，并出具一份‘失职自查报告’，呈报大总管李公公过目，以正视听。”
田姑姑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自查报告？”
她眯起的眼缝里闪过一丝狠厉，“才人，你这是在逼我犯上作乱。”
“不。”
薛昭轻轻摇头，反问句脱口而出，“奴婢只是在帮姑姑，保全内务府的颜面。”
“若这事传出去，说是新晋才人恃宠而骄，诬陷老奴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皇上明日听经，若是听到这等丑闻，姑姑觉得，皇上会更信谁的话？”
田姑姑咬紧了牙关。
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知道薛昭在说什么。
一旦这份“失职自查报告”送到李德全手里，田姑姑私库流出劣质炭、倒卖中饱私囊的事，就再也捂不住了。
李德全是太监总管，最看重的是规矩和体面。
但他更看重自己的前程。
如果田姑姑成了烫手山芋，李德全会怎么做？
他会毫不犹豫地剪除枝叶，自保求生。
所以，田姑姑不能把报告交给李德全。
但她也不能把报告留在自己手里。
因为那是罪证。
薛昭看穿了她的困境。
“姑姑不必惊慌。”
薛昭从袖中取出那张验收单，却没有递给田姑姑，而是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红木茶几上。
动作轻柔，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奴婢不要姑姑签字。”
“奴婢只要姑姑做个选择。”
田姑姑盯着那张纸，呼吸急促。
“选什么？”
“选是把这张纸交给李公公，还是……”
薛昭微微一笑，眼神清冷，“把它扔进这盆灰里，彻底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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