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斜斜地切进承乾宫偏殿。
光线并不好，灰扑扑的，像蒙了一层陈年的油烟。
薛昭坐在紫檀木绣墩上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她没看田姑姑，也没看那盆已经凉透的黑泥炭。
她的目光落在案几上一张泛黄的黄绫文书上。
那是内务府通用的“炭火验收单”。
上面只有两行字：
“黑泥炭，三车。入库。无虞。”
字迹工整，墨色沉稳，是田姑姑一贯的风格。
但此刻，这“无虞”二字，在薛昭眼里，却像是两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黑洞。
田姑姑站在案几对面。
深紫色的比甲裹着她臃肿的身躯，手指上那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她眯着眼，打量着薛昭。
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轻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李德全已经走了半个时辰。
他带走了新的银骨炭，也带走了那份原本属于薛昭的“罪证”。
现在，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。
还有那盆彻底冷却的黑泥炭。
灰烬堆积在铜盆底部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。
没有任何火星，没有任何温度。
就像田姑姑此刻脸上的表情——僵硬，冰冷，且充满敌意。
“才人。”
田姑姑终于开口。
声音尖细，像是指甲刮过瓷器边缘，刺耳得很。
“炭已换过。皇上明日若问起，便说是奴婢们疏忽，已即刻改正。”
她顿了顿，加重了语气。
“此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这是一句命令。
也是一次试探。
她在赌薛昭不敢把事闹大。
毕竟，新晋才人，根基浅薄。
若是为了这点小事，得罪了内务府掌事姑姑，往后日子不好过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张变色的试纸，薛昭还没交上去。
只要薛昭不开口，这事就只是“疏忽”，而不是“谋害”。
薛昭缓缓抬起眼皮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她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捏住那张黄绫文书的一角。
纸张很脆，发出细微的断裂声。
“姑姑说得是。”
薛昭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确实只是疏忽。”
田姑姑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得意的笑。
她以为薛昭妥协了。
然而，薛昭接下来的话，却让那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只是，规矩上有个问题。”
薛昭抬起头，直视田姑姑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内务府律例第三条，‘凡赐炭，必验火气’。”
“验火气，需有签字画押之凭证，存档备查。”
“今日这炭，虽已换过，但昨日那盆黑泥炭，究竟是何时入库？又是何人经手？”
田姑姑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才人这是在质疑奴婢的办事能力？”
“不。”
薛昭摇了摇头。
“奴婢是在维护规矩。”
“若日后皇上问起，为何昨日炭火异常，奴婢该如何回答？”
“总不能说是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了一下。
目光扫过那盆冰冷的灰烬。
“说是奴婢自己闻错了气味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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