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斜斜地压在承乾宫偏殿的窗棂上，光线昏黄而黏稠。
薛昭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坐在绣墩上，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帕子上，目光却越过田姑姑那张紧绷的脸，落在了脚边那只铜盆里。
那盆“黑泥炭”正安静地烧着。
火势不大，甚至显得有些萎靡，只有中心一点暗红，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
田姑姑站在一旁，深紫色的比甲衬得她面色愈发青白。
她那双眯着的眼睛里，此刻满是警惕。
刚才李德全的话还在耳边回荡，封存的命令虽下，但内务府的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只要薛昭不出错，这炭就是好的；只要薛昭敢多嘴，那就是大不敬。
田姑姑要的就是这个“多嘴”。
她要看看，这个新来的才人，到底有没有那个胆子，去碰内务府那层捅不破的窗户纸。
“才人。”
田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碗边缘，刺耳得很。
“时辰不早了，奴婢们还要回去准备晚膳。若是炭火无碍，便请才人早些歇息，养足了精神，明日好伺候皇上诵经。”
她在试探。
如果薛昭现在低头，说句“炭火正常”，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
薛昭可以保住嗓子，也能欠田姑姑一个人情——毕竟是她“宽宏大量”，没追究炭火的小瑕疵。
但薛昭知道，一旦示弱，下次田姑姑就不会再给她留任何余地。
内务府的刀，只会越磨越利。
薛昭缓缓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看田姑姑，而是径直走向那只铜盆。
“姑姑说得对。”
薛昭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炭火之事，确实关乎皇家脸面。既然公公说了要封存待查，那奴婢自然不能擅自处置。”
田姑姑闻言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这就对了。
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然而，薛昭接下来的动作，却让田姑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薛昭并没有离开，而是伸手拿起了旁边案几上的火钳。
那是纯铁打造的火钳，沉甸甸的，带着常年使用的包浆。
“不过……”
薛昭转过身，手中的火钳夹起一块将熄未熄的黑炭。
那炭块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壳，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“既然是疑炭，那就更要验个清楚。若真是内务府精心挑选的好炭，即便只是余烬，也该有几分温存。若是劣货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恐怕连灰烬都藏不住它的脏东西。”
田姑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才人！你在做什么？”
她厉声喝道，上前一步，想要夺过火钳。
“这是内务府的东西，岂容你一个小小才人随意拨弄？若是惊扰了圣驾安宁，你担待得起吗？”
规矩陷阱。
田姑姑用的是“圣驾安宁”和“内务府权威”这两顶大帽子。
只要薛昭敢继续，就是僭越，就是不敬。
薛昭看着田姑姑伸过来的手，手指上那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。
她没有退缩。
反而向前迈了一步，与田姑姑隔着一只铜盆对峙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殿内的太监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，一个个低着头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
李德全之前留下的警告言犹在耳。
*有些账，能查，不能查。*
但现在，薛昭就是要查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