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偏西，透过承乾宫偏殿那扇蒙着厚厚棉纸的窗棂，投下一片昏黄而浑浊的光斑。
光斑落在铜盆中央，那里堆着一小撮“黑泥炭”。
薛昭跪坐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在寒风中不肯折腰的青竹。她垂着眼眸，目光并没有看田姑姑，而是死死盯着那盆炭。
炭火已经燃了一刻钟，原本该是平稳的红热，此刻却显得有些躁动不安。
细碎的爆裂声从炭层深处传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挣扎，又像是某种隐秘的警告。
田姑姑站在侧后方，深紫色的比甲裹着她丰腴的身躯，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她眯着眼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旁边的紫檀木椅扶手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。
这声音很轻，却一下下敲在薛昭的心头。
「才人。」田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，「明日皇上早朝需听你诵经。这炭火若是太旺，燥气熏了嗓子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」
薛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知道，田姑姑在等一个机会。一个让她承认自己刚才“滤气”之举多此一举，甚至是在质疑内务府供炭质量的机会。
只要她开口辩解，田姑姑就能顺理成章地以“心虚”为由，加重责罚。
薛昭缓缓抬起头，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，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：「姑姑多虑了。奴婢以为，炭火之性，在于‘引’。若只堵不疏，反而容易生变。」
说完，她伸出手，指尖捏起一根细长的银签。
银签在烛火下闪着寒光，薛昭的动作很慢，慢到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。
她将银签探入炭盆中心，轻轻拨弄了一下。
这一动作看似随意，实则精准地避开了表层那些混着硫磺石的碎块，直插炭芯最深处。
噗嗤。
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一股浓烈的白烟猛地窜起，瞬间弥漫开来。
那股味道并不刺鼻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，像是腐烂的花朵混合着烧焦的皮革。
田姑姑的脸色微变，眉头紧紧皱起：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薛昭放下银签，端起一旁的茶盏，轻轻撇去浮沫，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品茗，而非身处险境。
「回姑姑的话，」薛昭抬眼，目光清亮，「这黑泥炭质地不均，中间夹着些未燃尽的杂质。奴婢方才拨弄，是想让它通气顺畅，免得烟气倒灌，冲撞了贵人。」
她说的是“贵人”，而非皇上。
这是一个微妙的陷阱。
若说是为了皇上，那是僭越；若说是为了自己，那是自私。但说是为了“贵人”——这里指代的是承乾宫里所有可能闻到烟味的人，包括田姑姑自己——便成了一种出于谨慎的体贴。
田姑姑眯起眼，打量着薛昭。
她在赌薛昭不敢乱说话。
但薛昭的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。
那种冷静让田姑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。
「通气顺畅？」田姑姑冷笑一声，「内务府的炭，都是经过三筛三拣的，哪来的杂质？我看是你手脚不干净，想借机捣鬼吧？」
她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到薛昭面前。
那双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悬在半空，似乎随时准备落下。
薛昭没有躲闪。
她依旧跪坐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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