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斜斜地压在承乾宫偏殿的窗棂上，光线昏黄，却透不进一丝暖意。
薛昭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她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面前那只铜盆里——那是一盆刚送进来的“黑泥炭”。炭块呈不规则的黑色，表面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光，尚未完全燃尽，正散发着令人不适的燥热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，像极了外院私库中那些受潮发霉、只能用来充数的劣质货色。
田姑姑站在台阶下，深紫色的比甲衬得她脸色愈发阴沉。她眯着眼，手指上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，那是内务府掌事姑姑权力的象征。她并不急着开口，只是用那种审视牲口般的目光，一寸寸刮过薛昭苍白的脸颊。
“才人这是怎么了？”田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像是生锈的铁片划过玻璃，“这‘黑泥炭’是皇上特批给承乾宫暖宫的，说是新贡来的好物件。怎么到了你手里，连个响动都没有？”
周围伺候的小宫女们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。她们都知道，这位新晋的才人薛氏，昨日进宫时还因嗓子微哑被太医诊出火气过重，今日若是再出了岔子，别说圣宠，便是这条命也难保。
薛昭缓缓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，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盆边缘的一块余烬。
指尖传来灼烫的刺痛，但她眉头未皱一下。
「姑姑说笑了。」薛昭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，「炭是好炭，只是这火气，似乎有些‘躁’了。」
田姑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她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「什么话？内务府送来的炭，哪一盆不是经过查验的？你一个刚入宫的新人，懂什么是炭的火气？」
这是立威。
田姑姑要看的不是炭，是薛昭的态度。只要薛昭低头认错，承认是自己多心，或是自己不懂规矩，这掌事姑姑的威严便立住了。新人如草，必须被踩在脚下，才能学会如何生长。
薛昭看着田姑姑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，心中冷笑。她知道这炭有问题，更知道田姑姑私下倒卖宫中炭火换银钱的勾当。但这话不能说，也不能直接揭穿。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，证据需要时机，而反击需要借势。
「奴婢并非质疑炭的好坏。」薛昭站起身，动作缓慢而优雅，仿佛膝盖上的疼痛与她无关，「只是明日早朝前，皇上需听奴婢诵经祈福。若此时受了寒邪之气，伤了嗓子，不仅是失仪，更是失职。」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田姑姑脸上的表情，继续说道：「奴婢斗胆一问，这炭……可曾经过熏蒸去湿？」
田姑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熏蒸去湿，是内务府处理劣质炭火的必要工序。若未经此步，炭中残留的水汽与杂质燃烧时便会释放毒气，且火势不稳，极易炸裂。
「放肆！」田姑姑厉声喝道，「内务府的规矩，岂是你一个小小才人能置喙的？这炭已经点着了，你若嫌味道不好，自行退下便是！何必在这里装神弄鬼！」
周围的空气凝固了。小宫女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薛昭没有退缩。她盯着那盆炭，那股硫磺味越来越浓，刺鼻得让人想吐。她知道，一旦她此刻退缩，不仅嗓子不保，日后在这宫里，她将再无立足之地。田姑姑会认为她软弱可欺，进而变本加厉地压榨。
但她也清楚，现在直接指责田姑姑贪污或送劣炭，等于自寻死路。田姑姑背后有李德全撑着，而李德全收了好处，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得罪内务府。
她需要的是一个台阶，一个能让田姑姑无法反驳，又能让她全身而退的台阶。
薛昭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，却带着几分讽刺。
「姑姑息怒。」薛昭重新跪下，姿态卑微，语气却坚定，「奴婢并非怀疑内务府，只是……」
她伸出手，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，小心翼翼地盖在炭盆上方。
「只是这帕子乃是母亲临终前所留，沾不得半点腥膻之气。奴婢想请姑姑容奴婢片刻，将这炭中的‘杂气’滤去，以免冲撞了龙体。」
田姑姑愣住了。她没想到薛昭会用这种近乎荒谬的理由来拖延时间。
滤去杂气？炭火怎么可能滤？
但薛昭说得郑重其事，仿佛真有什么玄妙的手段。更重要的是，她提到了“母亲”和“龙体”，这两个词都是田姑姑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。
田姑姑眯起眼，打量着薛昭。她在赌，赌薛昭不敢真的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，也赌田姑姑自己不敢承担“冲撞龙体”的责任。
沉默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。
殿外的风呼啸而过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拍打着窗纸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终于，田姑姑冷哼一声，转过身去。「真是矫情。罢了，给你半柱香的时间。若还是不行，便罚你抄写《女诫》一百遍。」
说完，她挥了挥手，示意其他人退下。
殿内只剩下薛昭和那盆“黑泥炭”。
薛昭并没有真的去“滤气”。她借着帕子的遮挡，迅速用手指捻起一块炭块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除了硫磺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果然是私库里的陈年旧炭，混入了硫磺石以掩盖霉味，增加重量。
她松开手，将那块炭放回原处，然后用帕子轻轻擦拭着炭盆边缘的锈迹。她的动作从容不迫，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她知道，这半柱香的时间，足够让田姑姑在外面生出疑心，也足够让她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。
这颗种子，名为“恨”，也名为“机”。
薛昭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。她看着那盆仍在燃烧的炭，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，跳跃不定。
「姑姑。」她对着门外喊道，声音清越，毫无沙哑之态，「炭已净，请姑姑过目。」
田姑姑走进来，看了一眼那盆炭，又看了看薛昭完好无损的嗓子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她不知道薛昭用了什么手段，但她知道，这个新人，不好惹。
「哼。」田姑姑甩了甩袖子，转身离去，「下次再这般矫情，休怪我不客气。」
薛昭站在原地，听着脚步声远去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那盆“黑泥炭”。火焰依旧在跳动，但那股硫磺味，却久久不散。
她伸手，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火。
火星四溅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疼。
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这一局，她赢了。但不是因为炭火，而是因为人心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戌时将至。
薛昭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，心中默念：那盆炭里为何混入了不该出现的硫磺石？
这个问题，她不会问出口。
但她会在心里，一遍又一遍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