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雪落无声。
谢府后巷的仓库像一头蛰伏的黑兽，趴在风雪里。
季婉贴在墙根的阴影中，呼出的白气刚出口便凝成冰珠。
她身上的宫装单薄，早已湿透，贴在背上，冷得像一块铁。
但她的眼神很静。
静得像这漫天的雪。
手里攥着那枚从皇帝案前带出来的铜钱。
指尖被铜钱的边缘割破，血渗进掌纹，温热得有些刺人。
这点痛楚，是她此刻唯一的清醒剂。
也是她与那个高高在上的世界，仅存的联系。
“那箱银骨炭……”
她在心里默念。
第一章，它是谢贵妃赏给她的侮辱。
第二章，它缺了三斤。
第三章，它融化了她冻僵的关节，让她能传递消息。
第四章，它成了诱饵。
第五章，它在宴会上引发烟雾，混乱了视线。
第六章，灰烬里的密信残片，是定罪的引子。
而现在，第七章。
它必须回到源头。
回到谢贵妃最隐秘的私库。
那里藏着江南盐商的账本。
也藏着谢贵妃畏寒隐疾的秘密——只有用极寒之地的特殊药材熏蒸，才能压制体内的毒寒。
而那种药材，昂贵且稀缺。
若没有巨额贪墨的盐税，她根本供不起。
这就是她的软肋。
季婉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呼吸的频率。
心跳要慢。
脚步要轻。
她像一只猫，滑过积雪覆盖的青石板。
前方就是仓库的后门。
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。
锁孔旁，有一道极细的红线。
绊索。
连环绊索。
稍有不慎，不仅会触发警报，更可能引来暗卫。
季婉蹲下身。
手指颤抖了一下，随即稳住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发丝。
发丝上涂了油脂，顺滑无比。
她用发丝探入红线与地面的缝隙。
一点点，试探着重量。
风声呼啸。
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但她听不见。
她的世界里，只有指尖传来的微弱阻力。
三寸。
五寸。
一寸。
发丝断了。
但不是因为碰到了机关。
而是因为太紧。
季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谢贵妃果然谨慎。
但这谨慎，恰恰暴露了她的恐惧。
越是害怕失去，越是小心翼翼。
越是小心翼翼，越容易露出破绽。
她将断发丝抽出。
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硬物。
那是之前从炭火中捡起的、未被完全燃烧的木炭碎片。
坚硬，粗糙，带着余温。
她将木炭碎片卡在红线之下。
然后，轻轻拉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红线断裂。
不是警报响起。
而是机关本身的齿轮，被木炭碎片的硬度卡住，被迫错位。
这是季婉算好的。
谢府的工匠追求完美，却忽略了材料的韧性。
劣质炭块中的杂质，反而成了破解精密机关的钥匙。
季婉推开门。
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。
药香很淡。
但在寂静的夜里，清晰可闻。
那是曼陀罗混着朱砂的味道。
用于压制寒毒的药引。
季婉的心沉了下去。
果然。
谢贵妃的病，比她想象的更严重。
也更脆弱。
仓库内，堆满了箱子。
大部分是普通的煤炭。
但在角落，有一个单独的紫檀木箱。
箱子上没有封条。
只有一行小字：
“江南，盐课司。”
季婉走近。
手指触碰到箱盖。
冰凉。
沉重。
她打开箱子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。
只有一叠厚厚的账册。
以及，几包黑色的粉末。
那是未加工的朱砂。
季婉翻开账册。
字迹潦草，但数字清晰。
每一笔支出，都对应着谢贵妃名下的私产。
盐税，贪污，洗白。
证据确凿。
但季婉没有动账册。
她知道，直接拿走，就是死路一条。
谢贵妃既然敢留在这里，就一定有后手。
或者，有人在看着。
她抬头。
看向仓库高高的梁柱。
黑暗中，似乎有一双眼睛。
不，只是错觉。
季婉冷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