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膳房后院的雪积了半尺厚,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青砖地。
季婉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狐裘,站在阴影里。
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,指尖触碰到黑沉沉的炭块,冰凉刺骨,且明显比往年轻了许多。
这是她特意留下的诱饵。
那箱缺斤少两的银骨炭,此刻正被随意堆在角落的破麻袋旁。
三斤炭的重量,是她算出的谢贵妃软肋。
也是她递给小福子的那把刀。
“季妹妹好兴致。”
一个尖酸的声音打破了寂静。
掌事姑姑王嬷嬷披着厚重的貂裘,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眼神轻蔑地扫过季婉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太监,正要把那一箱炭搬走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
季婉轻声细语,从不反驳,只陈述事实。
她微微低头,露出苍白的脖颈。
“只是觉得这炭火太冷,怕误了贵妃娘娘明日寿宴的吉时。”
王嬷嬷冷笑一声。
“吉时?那是内务府的事,轮不到你这个从九品才人来操心。”
她上前一步,靴底踩碎了地上的冰凌。
“今日是新岁伊始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王嬷嬷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。
纸张粗糙,边缘磨损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。
“这箱炭,原本该是五十斤。”
她翻开一页,指尖点在某个数字上。
“现在只有四十七斤。”
“少了三斤,便是偷盗。”
“按宫规,偷盗者,杖责二十,逐出宫廷。”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季婉。
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其实,那三斤炭早就被她私吞了。
她贪墨的部分赏赐,需要这笔账来填补亏空。
若是不找个人顶罪,她自己便完了。
季婉抬起眼。
她的眼神平静如水,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。
就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割开对方的伪装。
“姑姑误会了。”
她说。
“这箱炭,并非御赐之物。”
“而是前日送来的‘贡品特供’样品。”
王嬷嬷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手里的账册微微颤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季婉的声音依旧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内务府新进了这批银骨炭,质地优良,燃时无烟。”
“为了表示对贵妃娘娘寿宴的重视,主管公公特意将其标记为‘特供’。”
“并在送炭单上盖了御用的红印。”
她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木箱。
箱体侧面,确实有一枚模糊的红印。
那是她昨夜用醋和朱砂调制的颜料,模仿御笔手书的效果。
虽不真,但在昏暗的光线下,足以唬住人。
王嬷嬷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当然知道“特供”二字的分量。
若是真的,这炭便是献给贵妃的。
若是弄丢了,或者被克扣了,那就是欺君之罪。
欺君,比偷盗重一万倍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王嬷嬷厉声喝道。
但她的手,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账册。
“我有没有胡说,姑姑去查便是。”
季婉后退半步,行了一个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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