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谢婉坐在太师椅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泛黄的月例单子。
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，那是被无数双手传递、折叠、再展开留下的痕迹。
这是她今日第三次拿到这张单子。
第一次，少了一两银子。
第二次，补上了一两，却多了一条苛刻的“审批”规矩。
第三次，岑氏让人送来了新的单子，上面用朱砂圈出了那行新规，旁边盖着婆母的私印。
“少奶奶。”
周管家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那张单子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直视谢婉的眼睛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人。
“母亲说，若您不愿签这字，那今月的炭火钱……便从您的陪嫁里扣。”
谢婉没有抬头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。
天色渐暗，冬日的夕阳像一块浸了血的破布，灰蒙蒙地挂在树梢。
屋内的光线也随之暗淡下来。
炭火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暖意。
“周管家。”
谢婉终于开口，声音轻柔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你回去告诉母亲，我不缺那一两银子的炭火钱。”
周管家一愣，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。
他连忙点头：“是，少奶奶明理。母亲也是为您好，这家中事务繁杂，若是少了规矩，日子久了，难免生出许多误会来。”
他说的是大嫂李氏。
前几日，李氏因为在月例上多领了两匹绸缎，被岑氏当众斥责，罚抄家规半月。
那件事闹得满府皆知。
岑氏借此立威，意在告诉所有媳妇：在这个家里，每一文钱的去向，都要经过她的眼睛。
“误会？”
谢婉轻笑一声。
她放下手中的单子，站起身，走到周管家面前。
距离很近，近到能闻到周管家身上那股陈旧的脂粉味——那是他在内院混迹多年，沾染上的气息。
“周管家觉得，我若是不签，便是不懂事？”
周管家浑身一僵，连连摆手：“不敢，不敢。少奶奶是明理人，怎会不懂事呢？只是母亲的心意……”
“心意？”
谢婉打断他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把象牙算盘。
那是岑氏最珍视的东西，平日里从不离身。
此刻，它安静地躺在谢婉掌心，冰凉的珠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
“母亲的心意，就是让我明白，谢家的钱，不是我的，是谢家的。”
她将算盘轻轻放在桌上。
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但这账，不能这么算。”
周管家脸色微变。
他没想到谢婉会如此直白。
以往那些新妇，要么忍气吞声，要么哭闹撒泼，像谢婉这样冷静剖析的，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“少奶奶，您这是何苦？”
周管家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母亲如今正在气头上，您若是硬碰硬，吃亏的还是自己。那李氏姐姐，不也是为了几分体面，才落了下乘么？”
谢婉看着他。
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李氏姐姐的事，与我无关。”
她转身走回桌边，拿起笔。
墨汁在砚台中晕开，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。
“我只关心这一两银子。”
“以及，这规矩，究竟是谁定的。”
周管家沉默了。
他知道谢婉在说什么。
这“审批制”，并非祖传的家法，而是岑氏上任后，短短半年内陆续推行的新规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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