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减弱，反而借着风势，更猛烈地拍打着西六宫偏殿的窗棂。
屋内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。
案头那盆炭火，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后，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。
原本还泛着暗红余温的木炭，此刻已彻底失去了光泽，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死灰。
只有几缕极淡的青烟，从灰烬深处袅袅升起，带着硫磺与潮湿木柴混合的沉闷气味，在空气中缓慢盘旋。
庞氏坐在阴影里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微微侧过头，目光落在案角那堆死灰上。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，那里有一处被雨水打湿后又烘干留下的硬痕。
喉咙里的刺痛感依旧存在，像是一根细密的针，扎在食道深处，随着每一次吞咽的动作，传来一阵冰冷的、不属于她的寒意。
那不是纸张融化的感觉。
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，正在她的身体里扎根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打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庞氏抬起眼。
岑姑姑站在门口，手里那串包浆严重的菩提子，正随着她手指的用力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节奏平稳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岑姑姑穿着那件半旧不新的深紫缎面袄子，身形瘦削，像是一截枯木。
她的指甲修剪得极短且干净，透着常年握刀或执刑的狠劲。
此刻，这双手正捏着那串菩提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庞答应，”
岑姑姑的声音尖利，语速很快，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抓住的破绽。
“贵人让您‘若无其事’地活下去。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青砖上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可奴婢们看着，您这脸色，比那死灰还要难看几分。”
庞氏垂下眼帘。
她没有看岑姑姑的眼睛，而是盯着对方手中那串菩提子的缝隙。
那里沾着一点黑色的污渍，像是干涸的血迹，又像是陈年的墨点。
“回姑姑，”
庞氏轻声说道，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报账。
“奴婢只是觉得冷。”
“这炭火熄了，屋里便没了温度。”
岑姑姑冷笑了一声。
手中的菩提子转得更快了。
“冷？”
她凑近了一些，身上的檀香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霉味，扑面而来。
“庞答应，这宫里谁不冷？浣衣局的冰水刺骨，冷不冷？慎刑司的鞭子抽人，疼不疼？”
“你若连这点冷都受不住，何必进这宫门来？”
庞氏没有反驳。
她知道，岑姑姑不是在关心她的冷暖。
她是在确认，自己是否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。
或者说，是否在寻找一个理由，将这个低微的嫔妃彻底清除。
“姑姑说得是。”
庞氏低下头，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。
“奴婢知错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咳得很急，很剧烈。
震得胸腔隐隐作痛。
那股冰冷的刺痛感，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在她的体内苏醒。
岑姑姑皱了皱眉。
手中的菩提子停顿了一下。
这一停顿，只有半息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