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四刻。
雨势未减，反而更急了些。
西六宫偏殿内室，死寂如坟。
案头那盆炭火，早已熄灭。
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，散发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余热。
庞氏坐在阴影里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她没有点灯。
黑暗是最好的掩护，也是唯一的屏障。
她伸出右手，指尖轻轻探向案角。
那里有一张折成方块的桑皮纸。
那是当票。
上面写着岑姑姑欠下的赌债金额，也记着她庞氏“私下收受”的罪证。
只要这张纸还在，她们就是共犯。
只要这张纸还在，岑姑姑就永远无法彻底摆脱她的控制。
但此刻，它是个隐患。
门外有呼吸声。
极轻，极缓，像猫踩在雪地上。
是赵答应的眼线。
庞氏听得真切。
那呼吸声贴着窗纸缝隙钻进来，带着潮湿的霉味和贪婪的期待。
他们在等。
等一个消息，等一个把柄，等一个可以攀附的高枝。
如果让外人知道，低位嫔妃庞氏与掌事嬷嬷岑姑姑进行了秘密交易，哪怕只是利益交换，庞氏也会立刻被拖进泥潭。
浣衣局的冰水，并不比这屋内的寒气温暖多少。
庞氏必须处理掉它。
不能烧。
火光会暴露位置。
不能扔。
雨水会冲走痕迹，也可能留下湿痕引起怀疑。
只能藏。
或者，消失。
庞氏的手指触到了那张纸。
粗糙的质感，带着陈年墨迹的味道。
她将其展开，又折叠，再折叠。
直到它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硬块。
然后，她张开嘴。
喉咙干涩，像是吞下了一把沙砾。
她将那块纸塞入口中。
牙齿咬合，纸张破裂。
纤维在舌尖化开，带着苦涩的浆糊味。
她吞咽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异物感，紧接着是灼烧般的刺痛。
胃酸开始腐蚀纸张。
那些文字，那些证据，那些肮脏的交易记录，正在她的体内分解。
变成无法追溯的残渣。
庞氏闭上眼。
脸色苍白如纸。
但她没有皱眉。
甚至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。
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这是代价。
为了安全，她放弃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。
从今往后，这张当票不再是一张纸，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，或者，一把藏在体内的刀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不是雨声。
是炭块崩裂的声音。
庞氏猛地睁开眼。
瞳孔收缩。
声音来自案头。
那堆已经熄灭的余烬中，竟有一颗残留的高温炭核，因为温差的剧烈变化，终于承受不住压力，炸裂开来。
火星溅出。
微弱，转瞬即逝。
但在绝对的黑暗中，那一瞬间的光亮，足以照亮庞氏苍白的脸。
也足以让门外的监听者看清屋内的情景。
庞氏屏住呼吸。
心跳如鼓。
门外的那阵呼吸声，停滞了一瞬。
然后，变得更加急促。
赵答应的人，看到了。
他们看到了庞氏独自坐在黑暗中，面前是一盆死灰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，然后……吞了下去？
还是仅仅是在黑暗中摸索？
看不清。
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那种诡异的举动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。
一种拒绝沟通、切断联系的信号。
门外的人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庞氏以为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。
终于，脚步声响起。
缓慢，迟疑，最终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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