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如预想中那般骤停，反而在亥时初刻达到了顶峰。
雷声滚过西六宫的上空，震得窗棂上的糊纸微微颤动。
庞氏端坐在案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尊早已冷却的泥塑。
她面前那盆炭火，此刻已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安心的暗红。
随着最后一丝氧气被耗尽，火光彻底熄灭了。
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，散发着微弱且浑浊的热气。
那股混杂着硫磺与陈年霉味的热浪，曾经烫得她眯起眼。
现在，却变成了一种黏腻、阴冷的触感，顺着鼻腔钻进肺叶。
这是劣质煤燃烧后的味道。
也是浣衣局那些受罚宫女们，在寒冬腊月里唯一能闻到的“温暖”。
庞氏没有去拨弄那些灰烬。
她知道，这一拨，就会露出里面掺着的黑石和泥土。
那是主位特意安排的“测试”。
若是此时表现出对炭火的嫌弃，便是嫌贫爱富，心有不敬。
若是表现出过度的感激，便是虚伪做作，难以信任。
唯有沉默，才是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护身符。
岑姑姑站在阴影里，手里的那串菩提子已经停了转动。
她的呼吸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但庞氏听得见。
那是压抑着贪婪与恐惧的喘息。
那张当票还在岑姑姑的袖子里。
金额恰好等于她的赌债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庞氏花了三个月时间，通过赵答应派来的眼线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真相。
岑姑姑在外头欠了庄家三十两银子。
而庞氏从内务府旧档里查到的，是去年冬至前夜，一位失宠的贵人赏赐给掌事太监的一匹苏绣。
那匹苏绣被转手当了三十两。
庞氏只是将这两件事，用一张伪造的当票串联了起来。
她不需要真的送出钱。
她只需要让岑姑姑相信，她拿到了这笔钱，并且愿意分赃。
这就够了。
“姑姑。”
庞氏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。
“这炭火灭了。”
岑姑姑的身体僵硬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手指紧紧攥住了那串菩提子。
指节泛白，指甲修剪得极短，透着一种常年握刀或执刑的狠劲。
“臣妾怕冷。”
庞氏继续说道，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报账。
“若是不暖，身子骨便撑不到明日的请安。”
这是一句试探。
也是一次交易的对价。
她在告诉岑姑姑：我认栽，我背了这个污点，但我需要你保我的命。
岑姑姑终于转过身。
昏暗的光线里，她的脸半明半暗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急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她在确认庞氏是否真的害怕。
是否在撒谎。
是否在暗中联络外男。
庞氏垂着眼眸，盯着案头上那堆死灰。
她不敢看岑姑姑的眼睛。
因为一旦对视，就可能暴露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。
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无助的、只知道求生的蝼蚁。
只有这样，才能让岑姑姑放松警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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