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有半分收敛，反而像是天河决口，砸在琉璃瓦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。
这声音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幕，将西六宫偏殿内室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屋内极静，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陶盆中细微的爆裂声。
嘶——
那是一声轻响，却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庞氏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案头那盆暗红色的炭火上。
火光比半个时辰前亮了一些，不再是死灰般的沉寂，而是透出一股温吞的红。
那是劣质煤燃烧特有的颜色，带着硫磺和霉味，呛人，却暖和。
她今日故意未让人更换这盆炭，就是要让这股味道弥漫开来。
因为只有这样，岑姑姑才会焦躁。
只有焦躁的人，才会露出破绽。
“庞答应倒是好兴致。”
岑姑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她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，深紫缎面袄子上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。
她手里那串包浆严重的菩提子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指甲修剪得极短，指节泛白，透着常年握刀或执刑留下的狠劲。
庞氏没有抬头，只是微微欠身，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报账：
“姑姑说笑了。臣妾不过是觉得，这炭火虽劣，却胜在持久。”
“持久？”
岑姑姑冷笑一声，身子前倾，那股压迫感随之逼近。
“本宫看你是想拖延时间，等着主子那边发话吧？”
庞氏依旧不直视她的眼睛，目光始终停留在炭火边缘那一圈跳动的火星上。
“姑姑误会了。臣妾只是想告诉姑姑，这炭火若是没人添柴，终究会灭；若是添得太急，又会成灾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就像这宫里的事，火候到了，自然水到渠成；火候不到，强求只会烫了手。”
岑姑姑眯起眼睛，手指停止了转动。
菩提子静止在半空，像是一个凝固的标点。
她在听。
也在等。
等庞氏露出恐惧，或者愤怒。
但庞氏没有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。
这种平静，让岑姑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。
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待宰的羔羊，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岑姑姑缓缓靠回椅背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可惜，嘴皮子利索救不了命。主位娘娘的意思很简单，只要交出那份不该收的东西，这事就算翻篇。”
庞氏心中一动。
她知道，这是最后通牒。
那包安神香，现在就在岑姑姑手里。
但她也知道，岑姑姑不敢轻易带走它。
因为里面那点微量的慢性毒药粉末，虽然不足以致命，却足以让人产生幻觉和依赖。
这是一个陷阱，也是一个保护伞。
只要岑姑姑拿了，她就再也无法轻易脱身。
因为一旦事发，岑姑姑就是共犯。
庞氏抬起头，第一次正视岑姑姑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藏着贪婪，也藏着恐惧。
贪婪是因为赌债，恐惧是因为未知。
“姑姑放心，”庞氏轻声说道，“臣妾从未想过隐瞒什么。只是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那盆炭火。
“只是这炭火有些不对。”
岑姑姑眉头一皱：“什么不对？”
“这炭里掺了太多的杂质。”
庞氏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盆边缘的一块余烬。
火星溅起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瞬间熄灭。
“臣妾闻着，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”
岑姑姑的脸色变了。
苦杏仁味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