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暖阁里,炭火正旺。
并非那种温吞的余烬,而是内务府特意换上的“龙涎香炭”。
白婉坐在太后下首第三席的位置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。
那里藏着一枚银针,针身刻着那只展翅欲飞的鸟纹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她亲手砸碎了那个象征皇恩的炭盆。
碎片散落一地,如同她此刻不得不维持的破碎体面。
方姑姑站在不远处,一身暗红宫装衬得脸色愈发阴沉。
她手指上那枚磨损严重的翡翠扳指,在烛光下泛着浑浊的光。
每当白婉抬眼,总能撞上方姑姑眯着眼笑的模样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审视猎物的耐心。
“白答应,”太后端起茶盏,语气慵懒,“这炭火气,倒是比往年更烈些。”
白婉垂眸,声音轻柔如絮:“回娘娘,新制的木炭性燥,臣妾正担心熏了您的眼睛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案中央那只精致的红泥小炉。
那是上一任李贵人失火案中,唯一幸存的物件。
如今炉底那道裂纹,被金丝细细修补过,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第一章时,炉火初燃,火光映脸;第二章炉盖半掩,热气蒸腾;第三章炉灰堆积,热度内敛;第四章炉底微裂,隐患显现;第五章炉火骤熄,余温尚存;第六章炉碎人亡,死寂降临。
而此刻,红泥小炉静静伫立,炉盖紧闭,只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它回到了太后的掌中,由最信任的掌事太监贴身保管。
这是权力的回归,也是警告。
方姑姑上前一步,手里托着一个青瓷汤碗。
碗里盛着雪蛤炖燕窝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“白妹妹身子弱,方姐姐特意让厨房多炖了一刻钟。”
方姑姑的声音尖细,带着虚假的亲昵。
她将汤碗轻轻放在白婉面前的案几上。
动作很慢,慢到足以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白婉看着那碗汤。
乳白色的汤汁表面浮着一层油花,热气扭曲了视线。
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硫磺味。
极淡,混在燕窝的甜香里,几乎无法察觉。
但她的鼻子很灵敏。
就像半年前,她在偏殿闻到那股陈年木炭的燥气一样。
方姑姑想让她失态。
在这个场合,任何一点狼狈,都是致命的把柄。
若是打翻了汤碗,便是失仪;若是喝下了有毒的汤,便是暴毙。
无论哪种,今日的寿宴,白婉都输定了。
“多谢方姑姑。”白婉抬起手,并没有立刻去端碗。
她的眼神平静,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方姑姑眉头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。
“妹妹不喝?”方姑姑故意提高了音量,“这可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,若是凉了,可惜。”
周围的嫔妃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有人同情,有人幸灾乐祸。
太后放下了茶盏,目光落在白婉身上。
“既如此,便趁热喝了吧。”
这句话是命令。
白婉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青瓷碗壁。
滚烫。
那股热度顺着指尖蔓延,像是某种无形的火焰。
她拿起汤匙,舀起一勺汤。
送入口中。
温热,顺滑,带着雪蛤特有的胶质口感。
没有异味。
至少,舌头尝不出来。
但她的心跳很快。
她在赌。
赌那碗底的细微裂缝,是否真的存在。
赌那枚银针,能否精准地挑破它。
如果失败了,她会中毒,或者被指责心虚。
如果成功了……
白婉放下汤匙,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。
“味道极好。”她说。
方姑姑盯着她的脸,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具上找出一丝裂痕。
但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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