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静得可怕。
红泥小炉里的炭火,烧得极旺。
那团赤红的火光不再像方才那样跳跃不定,而是沉静地卧在炉底,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炉灰。
热度内敛。
正如白婉此刻的神情。
她端坐在榻上,双手交叠于膝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。
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只红泥小炉上。
半柱香过去了。
一刻钟过去了。
按照常理,若那“龙涎香炭”真如方姑姑所言是御赐珍品,又或是简单的易燃陷阱,此刻该有浓烟冒出,或是火势失控蔓延至桌案。
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没有烟。
没有焦糊味。
甚至连那原本令人不安的苦杏仁气息,也似乎被这层厚厚的炉灰压制住了,变得若有若无。
这种死一般的稳定,反而让白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。
太稳了。
稳得不像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,倒像是一口正在缓慢煮沸的毒药锅。
她微微眯起眼,鼻尖轻动。
不再是刺鼻的硫磺味,也不是单纯的木炭燥气。
而是一种极其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腻。
像是陈年的蜜糖,又像是腐烂的花瓣。
这股味道并不浓烈,却在高温的催化下,随着呼吸一点点渗入她的肺腑。
白婉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。
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,而是意识边缘的一丝模糊。
就像喝了一杯温热的酒,身子暖洋洋的,连思考都变得迟缓。
她心中一凛。
这不是纵火。
这是迷魂。
方姑姑要的不是烧毁她的寝殿,而是要她在半个时辰后的太后寿宴上,神志不清,失仪出丑。
若是寻常女子,此刻怕是已经觉得浑身酥软,只想躺下睡去。
可白婉不同。
她自幼便知,有些香气,闻之即醉。
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,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。
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虎口。
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。
她抬起眼,看向门口。
门缝外,那道阴影依旧伫立在那里。
眼线还在看着。
他在等。
等她惊慌失措,等她打翻炭盆,或者,等她昏睡过去,然后由太监们将她“抬”出去,造成一场荒诞的意外。
白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想看我失态?
可惜,你选错了人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。
那是内务府特有的步法,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,仿佛在宣告主人的权威。
门被推开了。
方姑姑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,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、眯着眼的笑容。
手指上那枚磨损严重的翡翠扳指,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。
“娘娘。”
方姑姑的声音尖细,却透着虚假的亲昵。
“老奴听说,娘娘今日身子不适,特意让人送来了这新制的‘龙涎香炭’。说是能驱寒暖身,助娘娘养好精神,好去给太后娘娘贺寿呢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那只红泥小炉。
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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