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并未因窗缝的开启而减小，反而借着风势，愈发猖狂。
听雨轩内的空气湿冷黏腻，混杂着炭火未熄的焦苦味和符纸受潮后散发出的那股甜腥气。
邹婉依旧跪在蒲团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双手交叠置于膝头，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正旺。
每一次呼吸，肺叶都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一般，刺痛难忍。
她微微垂眸，目光落在脚边那只黑沉沉的巫蛊炭盆上。
盆底的红炭虽已黯淡，但余温尚存，透过铜质的盆壁，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热度。
那张沾了雨水的符纸，此刻正半干不干地贴在炭火旁，朱砂字迹晕染开来，像是一道道血泪蜿蜒的痕迹。
汪姑姑站在门口，手中的钥匙串不再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她死死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那双下垂的眼角此刻瞪得极大，眼白中布满了红血丝，死死盯着邹婉，又瞥向那只炭盆。
“娘娘说了，”汪姑姑的声音尖利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这炭火是赏给娘娘驱寒的。您这般弄湿，若是坏了娘娘的气运，谁担待得起？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，发出“吧唧”一声轻响。
这一声，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嬷嬷缩在门廊下，抱着胳膊，眼神闪烁，既不敢进来劝解，也不敢转身离开，只像个木偶般僵在那里。
邹婉抬起眼帘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怒意，只有无尽的惶恐与谦卑。
“姑姑息怒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烟，瞬间被潮湿的空气吞没。
“奴婢知罪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故意让咳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，咳出的唾沫中夹杂着暗红的血丝。
她慌忙用袖口捂住嘴，指尖颤抖着擦拭，那一抹刺眼的红，在苍白的袖口上显得格外惊心。
汪姑姑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手段。
若是换做旁人，早就吓得哭喊求饶了。
可邹婉不同。
她越是虚弱，越显得从容；越是恐惧，越让人捉摸不透。
“奴婢身子弱，”邹婉放下袖子，眼眶微红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，“自打这炭盆进了屋，奴婢便觉得浑身燥热，心神不宁。奴婢以为，这是娘娘的福气到了，奴婢在替娘娘受着这份‘暖’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神清澈无辜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愚钝的奴才。
“如今雨水淋湿了符纸，奴婢心里害怕。怕这‘暖’气散了，娘娘降罪下来，奴婢这条贱命不要紧，只怕连累了姑姑在娘娘面前的前程。”
汪姑姑冷哼一声：“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。那符纸上的字，本宫看得清清楚楚，根本不是什么晦气东西，不过是宫中常见的祈福之物！”
“是吗？”
邹婉轻声反问，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，更像是一种试探。
“可奴婢瞧着，那字迹晕染开的样子，倒像是有人用朱砂画了什么咒语。姑姑若不信，大可亲自过来看看。”
她说着，竟然真的伸手指了指那盆中的符纸。
指尖距离那湿漉漉的纸张仅有寸许。
只要汪姑姑伸手去拿，或者凑近去看，就能发现符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那是邹婉刚才在风雨中瞥见的秘密。
也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汪姑姑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当然看到了那行小字的一角。
就在刚才邹婉推开窗户的时候，风吹起了符纸的边缘。
虽然只是一瞬，但她看清了。
那上面写着的，不是祈福的吉祥话，而是生辰八字的逆推算法。
以及，一个名字。
一个属于前朝某位大臣的名字。
如果现在强行拿走炭盆，将这符纸烧毁或带走，那么这一切证据都将消失。